宋亚轩伤势好转之后,裴云昭又回到了书房里那张小书案前。每天早上沏茶的活依旧是她来做,只是如今搁茶杯时不用再偷偷转杯柄了——她光明正大地把杯子摆好,宋亚轩会当着她的面端起来喝一口,然后说今天的茶比昨天甜。裴云昭知道他是在胡说,龙井哪来的甜味,但她也不拆穿。
轻鸢和暗七依旧每天拌嘴。院子里的槐树已经绿透了,暗七在树下挂了两个沙袋,说是要练新拳法。轻鸢路过时总会嫌弃他出拳太慢,暗七便让她来试试。轻鸢上去一拳打在沙袋上,沙袋纹丝不动,自己的手倒是红了一片。暗七笑得直不起腰,轻鸢恼羞成怒追着他满院子跑。
暗三从廊下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对身边的暗五说:“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暗五端着他的药箱,头也没回:“早发现了,嘴硬而已。”
裴云昭在书房里听见院子里的动静,嘴角弯了弯,继续低头写字。宋亚轩从密信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窗前,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写字的样子很认真,和他第一次在静安慈看到她在廊下抄经时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她抄的是经文,现在抄的是账本;那时候她身边只有轻鸢,现在她身边还有他。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看信。
快到正午时,宋亚轩忽然放下手里的信报,站起来走到裴云昭的书案前。她抬起头看他,他弯下腰来,一只手撑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拿起她刚誊完的一页账本看了看。
宋亚轩这张字写得不错。”
裴云昭跟昨天的一样
裴云昭往后靠了靠,后背贴到了椅背上。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见他下颌上淡淡的青色胡茬。
宋亚轩不一样。”宋亚轩把账本放回桌上,低头看着她,“昨天你没在茶里放芝麻。”
裴云昭“茶里本来就不放芝麻——”
她的话被他的吻截住了。这个吻很轻,只是在她唇上碰了一下就退开。他直起身时嘴角挂着得逞的笑,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椅子。裴云昭握着笔愣在椅子上,回过神来刚要说什么,院子里忽然传来暗七一声惨叫——大概是轻鸢又打到他了。她抿了抿嘴唇,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写字,耳根的红却一路蔓延到了脖子里。宋亚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红透的耳根上,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下午,轻鸢端茶进来时发现裴云昭的嘴唇比平时红,她多看了两眼,然后放下茶盘默默退了出去。走到院子里正好撞上暗七,轻鸢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拖到槐树后面。暗七被她拽得莫名其妙,正要张口,轻鸢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指了指书房的方向。
暗七怎么了?”
轻鸢以后进书房先敲门。”轻鸢压低声音说
暗七“我一直都敲门啊。”暗七一脸茫然。
轻鸢轻鸢看着他那张单纯到令人发指的脸,松开了他的袖子:“算了,跟你说不明白。”
第二天一早,宋亚轩收到了暗一从南边传回来的消息。他看完信报,脸色没什么变化,但裴云昭注意到他把信纸折了两折塞进了信封里,而不是像往常那样随手往案角一扔。
裴云昭怎么了?
宋亚轩“妄野最近在南边活动频繁,收买了几个小门派,势力扩了不少。”宋亚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淡,“他的目标从来不是我一个人,是整个暗影楼。”
裴云昭裴云昭放下笔,正色道:“那我们要做什么准备?”
宋亚轩抬眼看她。她说的是“我们”,不是“你”。这个词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朝她招了招手。裴云昭走到他面前,他拉住她的手,把她按在椅子扶手上坐下。
宋亚轩“你不用准备什么。”他说,“该誊账本誊账本,该和轻鸢说话就说话。暗影楼如果连楼主都护不住,那就该关门了。”
裴云昭“可你上次——”
宋亚轩“上次是我大意。”他打断她,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敲,“没有下次。”
裴云昭看着他。他说话的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但她看见他的眼底有一抹转瞬即逝的锋利。那是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表情——不是对她的戏谑,不是对属下的随意,而是一个江湖第一杀手组织楼主对敌人的判断和承诺。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傍晚时分,宋亚轩从兵器库里挑了一把新软剑,在院子里试剑。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动作还不敢太猛,剑光比平日慢了几分,但依旧凌厉。暗七在旁边看着,等他练完一套剑法才凑上去,两人站在老槐树下说了许久的话。裴云昭从书房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没有出去打扰。
轻鸢端着晚饭从厨房里出来,看见暗七和宋亚轩站在树下,便拐了个弯把饭菜先端进了书房。她在裴云昭对面坐下,把筷子递给她,自己也拿了一双。
轻鸢“姑娘,”轻鸢夹了一筷子青菜,压低声音说,“您和宋公子……以后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没名没分地住着吧。”
裴云昭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没有封号,没有户籍,没有娘家,什么都没有。宋亚轩是暗影楼的楼主,她在暗影楼里住着,帮着他打理账本和档案,和他隔着书案对视、在灯下接吻——可这些都不能拿到阳光底下去给世人看。
裴云昭“我不知道。”
裴云昭眼下这样,已经很好了。”
轻鸢可是——”
裴云昭“轻鸢。”裴云昭打断她,抬头看着她,“我从来没想过还能有今天。从宫里逃出来的时候,我只想活着。后来到了静安慈,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活到老。现在我能坐在这里,每天做点有用的事,身边有你们,有他,我已经很满足了。至于名分——那是以后的事。”
轻鸢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菜往裴云昭碗里多夹了几筷子。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她知道自家姑娘说“很好了”是什么意思。那是真的觉得很好,不是在敷衍。
宋亚轩推门进来时,轻鸢立刻松开手站起来,端着自己的碗筷退了出去,路过他身边时脚步快得像一阵风。宋亚轩在裴云昭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的碗
宋亚轩你怎么吃这么少?
裴云昭我不饿
宋亚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她面前的空碗拿过来,给她重新盛了半碗汤推回去。裴云昭低头喝汤,热汤滑进喉咙,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指尖。她忽然觉得,刚才跟轻鸢说的那些话里有一句不对——不是“很好了”。是比她这辈子能想象到的任何生活都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