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等了一周。
派出去的五个杀手杳无音讯,派下山打探的探子回话说静安慈一切如常,每天早上钟声照敲,傍晚烟囱照常冒烟,院子里偶尔能看见一个穿灰袍的年轻女子在扫雪。探子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只远远看过几眼,说那女子气色不错,不像是受过惊吓的样子。
皇后把茶盏摔在了地上。
皇后“五个杀手,连一个被废了封号的公主都杀不了?”她坐在玉华殿的暖阁里,声音压得很低,怕被殿外的宫人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宫花了那么多银子养出来的都是些什么废物!”
她的贴身宫女红袖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动作又轻又快。红袖跟着皇后十八年,从十三岁起就在娘娘身边伺候,什么事都见过。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什么时候说,该问什么,问多少。不该出声的时候,她就只是一双手和一双耳朵。
红袖娘娘息怒。”她把最后一片碎瓷捡起来放进托盘里,站起身来,“那静安慈地势偏僻,兴许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问题。不过既然这次失手了,下次那位五公主有了防备,只怕更难下手。”
皇后的手指紧紧攥着椅子扶手。红袖说得没错。这次打草惊蛇,下次再派人去就没那么容易了。那个贱人一定会更加警惕,说不定已经找了帮手——不对,她一个被废了封号、没有母家、没有根基的庶出公主,能找什么帮手?
可那五个杀手确实没有回来。万一她身边真的有什么高手相助,再派一批杀手去也不过是白白送人头。皇后不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要么不出手,要么一招毙命。既然自己的人靠不住,那就找更厉害的人来办这件事
皇后“浮云茶楼那边,你去走一趟。”皇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端庄平稳,方才那一瞬间的暴怒像是从不存在,“听说暗影楼什么生意都接。带二百两黄金去,就说本宫要买一个人的命。”
红袖应了一声,放下托盘,转身去准备。
二百两黄金,相当于两千两白银。这个价码在暗影楼的买卖里不算最高,但也绝对不低。用来买一个被废了封号、住在深山庵堂里的庶出公主,绰绰有余。
红袖换了一身不打眼的素色袄裙,外罩一件灰鼠皮斗篷,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从宫门侧门出去了。她没有坐轿,也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走过长街,拐了几个弯,在一座气派的三层木楼前停住了脚步。浮云茶楼门口依旧挂着大红灯笼,檐角覆着薄薄一层雪。
红袖没有多打量,径直走了进去。她没有在大堂停留,直接走到柜台前,对掌柜说
红袖有买卖要谈
掌柜看了她一眼。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青灰色长衫,两撇短须,和气里透着一股精明的冷意。他见过太多来谈买卖的人——有满脸横肉提着头颅来领赏的,有披金戴银来买仇家性命的,也有面黄肌瘦倾家荡产只求杀一个仇人的。这位穿灰鼠皮斗篷的妇人,看似低调,但眉宇间有一种在贵人跟前待久了才会有的谨慎与倨傲。那是宫里的人特有的气质,他认得出。
“楼上请。”
掌柜将她领到后院厢房,让她稍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被推开了。
宋亚轩走进来时,红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她见过不少贵人,皇子皇孙、王公大臣,但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和她见过的任何一个贵人都不一样。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锦袍,腰间系着墨色腰带,身量颀长,面容生得极好。最让人不安的是那双眼睛——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一点天然的弧度,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笑,可那笑意底下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冷冷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宋亚轩“说吧,杀谁?”
红袖定了定神,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二百两黄金,整整齐齐地码着,金灿灿的光映得桌面都亮了几分。
红袖“五公主裴云昭。”红袖压低声音说,“此女如今在城西静安慈带发修行。雇主的要求很简单——要她死。”
宋亚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很轻。轻到红袖几乎没有注意到。但掌柜注意到了。他跟在楼主身边做事多年,知道楼主从来不在谈买卖时走神,哪怕只是手指顿一顿,那也意味着这单买卖不寻常。
宋亚轩放下茶盏,抬起眼看向红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纨绔模样,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但红袖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屋里冷。炭火烧得很旺,她坐在椅子上,离炭盆不过三尺,方才还觉得有些热。可此刻她忽然觉得脊背发凉,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寒意,像有一条蛇爬过后背。
宋亚轩这单生意,”宋亚轩开口了,语气很平淡,“暗影楼不接。”
红袖红袖愣了一下:“不接?黄金若是不够可以加——”
宋亚轩“不接就是不接。送客
宋亚轩站起身,随口打断她,声音依旧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但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像是深冬湖面上极薄的冰,一触即碎,一碎便透出底下刺骨的寒
红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掌柜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了她面前,面带微笑却语气坚决:“这位娘子,请吧。”
红袖提着那二百两黄金从茶楼里出来时,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不接。她跟着皇后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官场上的推诿搪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从来没见过江湖上的杀手组织拒绝买卖。那楼主说“不接”的时候,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认得五公主。或者说,他对杀五公主这件事不光是没兴趣,甚至带着某种让她说不清的抵触。那不是生意层面的权衡,更像是某种被触犯了的占有。
她快步走回皇宫,一路上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不接就是不接。她不记得宋亚轩回答前有过任何犹豫,好像是这桩买卖他根本没打算和手下任何人商量。一个杀手组织,为什么偏偏不接这笔买卖?
她回到玉华殿时,皇后正坐在妆台前让嬷嬷梳头。铜镜里映出皇后的脸——保养得宜的面容,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但嘴角的细纹已经藏不住了,眼角微垂的阴影里沉淀着几十年宫斗留下的疲惫与戾气。见她进来,皇后一抬手,嬷嬷便放下梳子退了出去。红袖跪在地上,把茶楼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说到宋亚轩拒绝的那一刻,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皇后沉默了很久。整个玉华殿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皇后“他直接说了不接?”
红袖“是。奴婢还没说完,他便说不接,语气很淡,但态度很坚决。”红袖低下头,斟酌着措辞,“奴婢觉得,那楼主似乎……认得五公主。”
皇后的手指在妆台的镜面上慢慢敲了三下。每一下都极慢,像是在配合她脑海里某种精密的盘算。这件事越来越不对了,先是派出去的五个杀手石沉大海,然后是暗影楼楼主亲自拒绝这单买卖。裴云昭——一个被废了封号、发配深山庵堂的庶出公主,身边不可能有这样的力量。除非有人在暗中帮她。那个人是谁?暗影楼的人凭什么要帮她?
红袖娘娘,”红袖小心翼翼地开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皇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翻涌的怒意。暗影楼的人不能得罪——她不是没有听说过暗影楼的名声,那是江湖上最不好惹的一群人。他们接买卖全看楼主心情,惹恼了他们,别说再谈买卖了,只怕自己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再另想办法。
皇后另想办法。”皇后睁开眼,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去,让那几个探子继续盯着静安慈。既然杀不了她,就先摸清她身边到底是什么人在帮她。本宫不信,一个被废了的庶女,还能翻出天去。”
红袖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大晟国都,另一场阴冷的算计也在酝酿。
四公主裴云瑶坐在雕花窗下,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端庄秀丽,是皇后的亲笔。她展开信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信上写着:五公主裴云昭自称被贼人玷污、清白尽毁,实则近日有人在静安慈附近见过她,面色红润,身边随从护卫周全,日子过得颇为安稳。所谓失贞之说真假难辨,你若听闻她的消息,不必太过在意。
裴云瑶把信纸慢慢折好,塞回信封里,手指捻着信封的边角来回摩挲,越捻越用力,指节泛白。什么叫面色红润、日子安稳?她在这里受尽冷眼——夫君性情暴戾,婆婆不待见她,府中的姬妾排挤她,连府里最低等的丫鬟都敢在背后嚼她的舌根,说她不过是大曜送来的替罪羊。她吃的苦,裴云昭凭什么不用吃?明明该嫁过来的是她。
裴云瑶把那封信狠狠丢到妆台上,盯着铜镜里自己的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不急。迟早还有再见的日子,等到了那一天,她会让裴云昭把欠她的全还出来。
山外暗流汹涌,山中的日子却依旧平静。
腊月二十这天,天气难得放晴。暗七把院子里的雪都铲完了,闲得无聊,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两个木靶子架在院墙上,说要给轻鸢表演飞镖绝技。轻鸢站在屋檐下捂着耳朵看,暗七掏出五枚飞镖,一手夹了三个,另一手夹了两个,刷刷刷五镖连发,四镖中了靶心,一镖插在槐树树干上。
轻鸢“那镖是你歪的还是风歪的?”轻鸢歪着头问。
暗七风歪的!”
轻鸢今天没风
暗七“那就是镖的问题。”暗七面不改色地走过去拔下树上的飞镖,嘴里还在辩解,“这枚镖镖尾歪了一点,很难控制的。”
轻鸢终于忍不住弯起嘴角。冬日清透的阳光照在雪后的院子里,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裴云昭坐在廊下抄经,听见他们的对话,笔尖轻轻颤了颤,墨差点溅出去。她定了定神,将笔收回来,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暗七正把那枚“歪了”的镖重新夹在指间,满脸郑重其事,准备再来一次。
裴云昭低下头,继续写字。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