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风未歇，少年如故

盛夏流火，蝉鸣织满整座老城。六月的风褪去了初三整年的紧绷与焦灼，卷着巷尾栀子花清甜的香气，拂过斑驳的青石板路，吹散了堆积百日的试卷墨痕。

中考成绩出炉、录取尘埃落定的这一日，没有预想中的怅然遗憾，只有四个少女并肩站在老街路口，眼底盛着漫天碎阳，坦荡又热烈，笑意落落大方。

杨月、叶柳书、骆雁、林歌，书法班相伴三载的旧友。从初一时懵懂执笔，到初三沉稳临帖，无数个朝暮，别人埋头刷题的课余时光，她们始终守着一方书案，研墨、临碑、摹帖，以笔墨静心，以横竖修身。三年寒暑不辍，让四人的书法专业课功底，在全市艺术特长生考核里尽数拔尖，全部拿到了特长生合格录取资格。

可人生从无十全十美的顺遂。

她们凭热爱磨出的专业成绩足够亮眼，却终究折戟于文化课的短板。几分之差，堪堪错过市里所有公办重点高中的录取线。最终四人各自投档，去往了城区里四所不同的普通私立高中。

旁人听闻此事，大多替她们惋惜。明明握着旁人没有的特长优势，明明一笔一画练出了旁人不及的功底，最后却没能踏入重点学府，只能落脚于师资、学风都平平无奇的民办高中，属实可惜。

可四个当事人，半分郁结与不甘都无。

梧桐树下的风轻轻吹起四人的衣角，骆雁最先笑出声，眉眼明亮，一如既往的爽朗通透：“我妈昨天还叹气替我可惜，可我觉得没什么不好。重点高中固然好，但我们凭自己的书法本事考上高中，已经是对得起自己三年的付出了。”

“是啊。”林歌轻轻点头，性格软和却有韧劲，“本来以为特长录取不稳，现在好歹有高中可读，还守住了最喜欢的书法，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叶柳书性子温婉沉静，如她笔下的簪花小楷，温柔且有力量。她垂眸看着手中攥着的四张不同学校的录取通知回执，轻声道：“以前总盼着我们四个人能一直同校，从初中到高中。如今没能同校，确实有点小遗憾，但不是缺憾。山水有别，前路各赴，未必不是好事。”

最沉稳的杨月附和着友人的话，目光澄澈坚定：“学校从不是定义未来的唯一标准。我们的笔墨功底在，初心在，哪怕身处普通高中，只要不辍练习、踏实读书，三年之后高考，依旧能奔赴同一个远方。一时的分离，不过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四个人相视一笑，所有细碎的失落都被少年人的乐观尽数吹散。

三年笔墨相伴的情谊，从不会被几所不同的学校阻隔。从前朝夕同席，往后岁岁牵挂，隔着几条街巷、几方校园的距离，依旧是彼此最要好的挚友。

卸下中考重担，摆脱了刷题备考的疲惫，四人心中第一件事，便是重回承载了她们整个青春热爱的地方。

那里有三尺书案，有经年墨香，有谆谆教诲的恩师，还有那个一直让她们惦念、未曾毕业的挚友——顾念。

顾念是她们书法班最好的伙伴，性情温柔恬淡，笔墨天赋冠绝整个书法班，一手行书行云流水，风骨天成，是章老师、时老师、木老师三位恩师最看重的学生。只是去年初三开学伊始，顾念身体抱恙，身心俱疲，无奈办理了休学，错过了这一届的中考，留在原地，静心休养、潜心习字。

一年以来，顾念始终守着这间墨香满屋的教室，日复一日练字静心，等待挚友们考完归来。她们备考的日夜，顾念自是替她们守着一方笔墨天地；如今她们尘埃落定，自然要第一时间回去与她相聚。

四人踏着晚风，慢悠悠走回熟悉的老街。古朴的墨风堂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木质门头温润古朴。推开雕花木门，浓郁醇厚的墨香扑面而来，瞬间包裹周身，洗去了盛夏的燥热与心底所有纷杂情绪。

室内窗明几净，长案整齐，砚台澄净，狼毫垂立，四壁挂满楷行草隶各式书法作品。阳光穿过镂空木窗，碎落在素白宣纸上，静谧温柔，一如她们无数个伏案练字的朝夕。

靠窗的老位置上，一道清瘦安静的身影正垂眸临帖。

少女长发束起，身着素色衣衫，执笔从容，落笔沉稳，一笔一画皆是安然。听见推门声，顾念抬眸看来，清冷的眉眼瞬间漾开温柔笑意，放下手中毛笔，起身迎了上来。

“你们来啦。”

一年未见朝夕相伴，却无半分生疏。

骆雁率先扑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带着少年人的雀跃：“念念！我们考完啦！录取结果也出来了！我们四个专业全部过线，就是文化课差了点，没能上重点，各自去了不同的私立高中！”

顾念眼底盛满真诚的欢喜，没有半分轻视与惋惜，轻轻笑着点头：“我就知道你们一定可以。你们三年日日苦练，从无懈怠，配得上所有结果。没能同校也没关系，情谊从来不受距离拘束。”

她休学一年，旁观着好友们的备考奔波，深知她们这一路的坚持与不易。比起光鲜的重点高中名头，她更为她们守住热爱、顺利上岸而满心欢喜。

五人围坐在靠窗的长桌旁，晚风穿堂，墨香萦绕，蝉鸣声声作伴。闲谈片刻，叶柳书看着眼前温柔安静的顾念，缓缓开口，道出了她们四人提前商量好的约定。

“念念，我们今天过来，除了和你相聚，还想和你定一个长久的约定。”

顾念微微一怔，抬眸静静看着四人。

杨月接过话语，语气认真且赤诚，字字句句皆是少年真心：“你休学一年，明年就要重回考场，参加中考了。你的天赋、你的心性、你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你一定会考出极好的成绩，去往你心仪的好高中。”

“但我们想和你说，前路无常，万事皆有变数。”林歌轻声补充，温柔又坚定，“明年中考，若是你金榜题名，如愿奔赴顶尖学府，我们便各自在自己的高中潜心苦读，彼此勉励，遥遥相望，顶峰相见。”

骆雁眼底亮着滚烫的光，朗声续上最后的约定：“可若是万一、哪怕一丝一毫的意外，你发挥失常，没能考上理想的学校，你千万不要难过，更不要独自煎熬。我们四个，四所不同的私立高中，永远都是你的退路。你可以任意选择来陪我们，我们继续像从前一样，日日练字，并肩读书，共度三年高中时光。”

话音落，杨月望向众人，道出最长远的期许：“不止高中。我们定下三年之约，待高考落幕，无论这三年我们身在何方，境遇如何，我们五个人，拼尽全力，奔赴同一座城市，考入同一所大学。从此再度朝夕相伴，岁岁研墨，不负热爱，不负相遇。”

这是属于五个少女最温柔、最坦荡、最不离不弃的约定。

没有攀比，没有功利，不问高低，不问远近。顺遂时遥遥祝福，失意时并肩相守。年少的情谊纯粹至此，风雨相依，高低相伴。

顾念静静听着，心头暖意翻涌，鼻尖微酸，眼底漾开细碎的水光。她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好。我答应你们。一年为期，静待中考；三年为期，共赴高考。高处不相负，低处不相弃，我们一言为定，此生不散。”

五双年轻的手轻轻叠握在洒满阳光的桌案之上，盛夏清风作证，满室墨香为盟，将这场盛大温柔的青春约定，牢牢镌刻在岁月深处。

正当五人笑语晏晏、闲话前程过往时，三道温和熟悉的脚步声从内室书房缓缓传来。

是看着她们长大、教她们执笔立心的三位恩师——章老师、时老师、木老师。

三位老师深耕书法数十载，性情温润儒雅，不止传授笔墨技法，更育人修心，看着四个女孩从执笔颤抖的初学者，成长为笔法娴熟、气韵自成的少年书者，也看着休学一年的顾念沉心静气，笔墨愈发精进。

章老师年岁最小，性情最是幽默随和，一进门便笑着打趣：“老远就听见满堂笑声，看来中考的小坎坷，半点没磨掉你们的少年意气，甚好，甚好。”

时老师缓步走来，目光落在四个女孩身上，满是赞许：“我听闻了你们的录取结果，专业成绩全市前列，可惜文化课稍欠，分散去了四所民办高中。换作别的孩子，多半要怨天尤人、郁郁寡欢，你们倒是豁达通透，心性难得。”

木老师温柔浅笑，眉眼满是怀念：“一晃三年，匆匆而过。还记得你们初入墨风堂的模样，稚嫩懵懂，调皮好动，如今已然沉稳笃定，笔墨藏韵，心性藏光。”

师生几人围坐闲谈，往昔练字的细碎趣事，伴着墨香缓缓铺开。

章老师素来爱忆往昔，笑着翻开旧时光，一一打趣起来：“你们四个刚上初一来学书法的时候，可是咱们班里最闹腾的小团体。别的孩子练字静心沉气，唯独你们四个，凑在一起就忍不住小声说笑，临帖不到半页，就偷偷传纸条、对眼神，闹得不行。”

一句话逗得满堂轻笑，几个少女脸颊微微发烫，羞涩又怀念。

“我还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章老师抚掌笑道，“那年秋日临《千字文》，你们四个偷懒敷衍，字迹潦草轻浮，通篇浮躁，我当场把你们的习作都收了，罚你们重写十遍。你们嘴上乖乖应着，转头趁我转身备课，又偷偷凑在一起画墨画，把彼此的指尖、鼻尖都点上墨痕，活脱脱四个小黑猫。”

骆雁忍不住笑出声：“原来老师当时都看见了！我还以为我们藏得特别好！”

“你们那点小调皮，怎么能瞒得过我们。”时老师眉眼带笑，接过话头，“还有一次，你们四人跟风学狂草，觉得肆意潇洒好看，偏偏基本功不扎实，笔法混乱，写得歪歪扭扭。好好的端庄楷书不练，非要肆意挥洒，把王羲之的法帖写得面目全非，当时可把那位隐于堂中、潜心修墨的老前辈气坏了。”

这话轻轻带过，不刻意、不张扬，却藏着一段无人深究的奇妙过往。

无人多言，无人追问，只当做师徒间寻常趣事闲谈。

众人口中那位被她们稚嫩笔法、调皮心性“气到极致”的老前辈，便是千古书法大家智永。

世人皆知智永和尚落笔沉稳、守静修心，千年之前闭门临帖，退笔成冢，心性淡然无争。无人知晓，这位沉睡千年的书法至圣，竟被这群少年少女鲜活莽撞、却赤诚纯粹的笔墨朝气，悠悠唤回世间，于墨风堂一隅悄然复生，隐匿人间，静观现世笔墨烟火。

从前几年，智永常静坐暗处，看着几个孩子笨拙执笔、认真改错、日日坚持，也看着她们调皮打闹、敷衍潦草、肆意妄写。初时被这群小辈不遵古法、随性涂鸦的模样气得心绪翻涌，时隔千年，竟再度生出凡人七情，鲜活生动，不再是古籍中冰冷的笔墨圣人。

只是此事太过离奇隐秘，三位老师心知肚明却从不点破，孩子们懵懂无知只当闲谈趣事，一切都淡若清风，藏于笔墨岁月之间，不必张扬，不必深究。

木老师想起另一桩旧事，温柔补充道：“不止你们四个，齐劫，你们应该还记得。”

众人纷纷点头。

齐劫从前也是利烟的学子，天赋极高，心性敏感内敛，常年深陷校园霸凌的阴霾，性格阴郁沉默，不爱言语，整日独来独往，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晦暗，练字亦是通篇沉郁压抑，毫无少年朝气。

“这两年看着他一点点走出来，真的很欣慰。”木老师轻声感慨，“霸凌的阴霾困住他太久，所幸笔墨治愈人心，书香抚平伤痕。这学期毕业之后，他彻底走出了过往的阴影，心境豁然开朗，终于敢放开自己，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了。”

章老师缓缓道：“前几日我听闻，智永先生近日心境舒展，已然带着齐劫一同外出，远赴山水之间游历散心，算是一场迟来的毕业旅行。千年古贤览现世山河，沉郁少年借山水释怀，亦是一桩美事。”

话语轻轻带过，不刻意渲染传奇，只当寻常风物闲谈。

没人过度惊讶，没人追问缘由，仿佛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寻常光景。

夏日清风穿堂而过，吹动架上悬挂的宣纸，簌簌轻响。堂内师生笑语温软，旧趣事娓娓道来，满室融融暖意。

三位老师细细叮嘱着四个即将奔赴不同高中的女孩。

“虽然你们不在同一所学校，但笔墨热爱不可荒废。高中课业繁重，哪怕再忙，也要抽时间提笔练字，稳住心性，守住热爱。”

“私立高中的环境或许不如重点学府，但环境从来决定不了结局。你们有旁人没有的定力与特长，只要脚踏实地，稳扎稳打，三年之后，必定能不负己心。”

“也好好陪着念念，她明年中考，你们彼此勉励，彼此牵挂，少年情谊最是珍贵，切莫因距离生疏。”

四人认真听着恩师的叮嘱，一一郑重应下。

从前总觉老师的唠叨细碎繁琐，如今毕业别离，再听这番温柔叮嘱，只剩满心温暖与感念。

闲谈日暮，夕阳西斜，金红色的余晖透过木窗，洒满整间墨风堂，将所有人的身影拉得温柔悠长。

顾念送四人走到门口，晚风温柔，落霞满天。

五个少女并肩立在老街暮色里，身后是承载三载青春的墨香旧地，身前是各自奔赴、充满期许的崭新前路。

“明年我好好备考，等我中考归来。”顾念轻声说道。

“我们在各自的高中好好读书、好好练字，等你。”杨月温柔回应。

叶柳书望着漫天晚霞，轻声轻叹：“山水各赴，笔墨同心。”

骆雁扬起笑脸，意气昂扬：“三年之约，永不作废，大学顶峰，我们五人必再相聚！”

林歌轻轻抬手，拂过晚风，眼底盛满温柔期许：“墨风不歇，少年如故，我们来日方长。”

老街晚风依依，陈年墨香未散。

千年古贤踏山河，治愈少年旧阴霾；休学少女守初心，静待来年花开；四个少女隔校相望，心怀热爱，坦荡前行。

她们未曾考入同所高中，未曾拥有最耀眼的学府名头，却拥有最赤诚的热爱、最温柔的情谊、最无畏的少年心气。

一时的错落别离，从来不是遗憾。

盛夏落幕，青春续章，笔墨为盟，岁月为证。

纵使前路散落四方，纵使山海暂时有别，只要初心不改，墨香不辍，情谊不散，终有一日，她们会跨过三年光阴，越过人海距离，奔赴同一场盛大的重逢，共赴一场属于她们的、笔墨生花的璀璨未来。

晚风载着少年期许，漫过老城街巷，岁岁流转，生生不息。

墨风未歇，少年如故，前路漫漫，终将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