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散朝,比干忽然唤住了他。
“子牙贤弟,留步。”
姜子牙脚步一顿,回身行礼。比干是当朝丞相,更是王叔之尊,却对他这个初来乍到的下大夫礼遇有加,平日里嘘寒问暖不说,连他在朝歌的住处都是比干亲自安排的。
这份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比干笑着拉住他的手,寒暄几句之后,话锋忽然一转。
“贤弟来朝歌也有些时日了,孑然一身,府中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本相瞧着,实在是于心不忍。”
姜子牙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丞相厚爱,子牙愧不敢当。”
“哎——”比干摆摆手,笑得更亲切了。
“老夫有个多年的至交好友,姓马,家底殷实,为人仗义。马员外膝下有一女,生得貌美如花,性情单纯可爱。老夫思来想去,觉得与贤弟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姜子牙嘴角抽了抽。
他张了张嘴,想说在下已七十有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眼前这张脸确实撑不起这个岁数。
当初师父元始天尊赐他仙丹,让他返老还童,如今看着不过二三十岁的小生模样,说出去谁信?
“怎么,贤弟可是有顾虑?”比干见他沉默,关切地问道。
姜子牙抬眼,对上比干那真诚又热切的目光,拒绝的话愣是说不出口。
人家堂堂丞相,日理万机,还惦记着他的终身大事,这份心意若是拂了,也太过不近人情。
“……全凭丞相安排。”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比干大喜,拍着他的肩膀连说了三个“好”字,当场便定下了登门拜访的日子。
*
那日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姜子牙坐在马车里,对面是神采奕奕的比干丞相,车窗外是缓缓掠过的朝歌街景。
他面上平静,心中却是一片无奈。
活了七十多年,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要去相亲,传回玉虚宫,那帮师兄弟怕是要笑掉大牙。
马员外府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朱漆大门前早有小厮候着,一见马车便飞快地跑进去通传。
比干与姜子牙刚下车,便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从门内传来。
“比干兄!可把你盼来了!”
马员外约莫五十出头,身形富态,满面红光,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之人。
他身后跟着一位端庄和善的夫人,想来便是马夫人了。
两人见到比干身后的姜子牙,眼中皆闪过一丝惊艳——好个俊朗的青年郎。
众人寒暄着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香茗。
姜子牙规规矩矩地坐着,目不斜视,听着比干与马员外叙旧闲谈,不时回应两句长辈的问话,举止得体,进退有度。
马员外越看越满意,给夫人递了个眼色。马夫人会意,笑着吩咐身边的嬷嬷:“去,把小姐请出来。”
厅中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姜子牙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茶叶,心中想着待会儿该怎么婉拒又不伤和气。
忽然,一阵环佩叮当声从后堂传来。
四五个丫鬟嬷嬷簇拥着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厅中众人纷纷让开,比干笑着站起身,马员外与夫人也满怀期待地望了过去。
丫鬟们缓缓分开,露出中间那位小姐的身影。
姜子牙抬起眼,端着茶盏的手猛然顿住。
那是怎样一张脸呢——柳叶眉弯弯,杏仁眼盈盈,鼻梁秀挺,唇若点樱,确实称得上如花似玉、貌美动人。
可问题是,她脸上那一层厚厚的脂粉,白得几乎要发光,两团腮红涂得圆圆整整,活像年画上的福娃娃。
发髻上插了七八支金簪步摇,阳光下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这妆容,委实有些……用力过猛。
姜子牙还没回过神,那位马小姐已经抬眸看了过来。
她的目光越过满屋子的人,准确无误地落在姜子牙脸上,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像是一盏灯忽然被点燃,又像是一个走夜路的人终于看见了一堆篝火。
“爹,娘。”
马小姐伸出葱白的手指,直直指向姜子牙。
“我要嫁给他。”
厅中寂静。
比干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随即又迅速绽开,连声道好。
马员外和夫人又惊又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笑。丫鬟嬷嬷们低头忍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而姜子牙端着那盏茶,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看了看眼前这位妆容夸张却满眼认真的大小姐,又看了看旁边眉开眼笑的比干丞相,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师父,您老人家让弟子下山辅佐明君,怎么还附带这种考验?
茶杯被稳稳地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