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寿终正寝——回到现代
汉文帝前元十年,秋。
项府。
苏念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
她今年七十多岁了。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四十年。
四十年。
从三十多岁的中年灵魂,变成七十多岁的垂死老人。
她这辈子,经历了太多太多。
立威、兴商、谋国、传世……
她一步一步,把项家从破落户,变成了长沙望族。
她教出了项承、项平、项婉、项辰、项蓉、项乐……
这些孩子,都成了有用的人。
项家,成了让整个长沙仰望的传奇。
而她,也老了。
老到走不动路了。
老到看不清东西了。
老到……快要死了。
"娘!"
项承跪在床边,眼眶红红的。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都白了一半。
但此刻的他,像个无助的孩子。
"娘,您别走……"他的声音哽咽了。
苏念勉强睁开眼睛,看着他。
"项承啊……"她的声音很轻,"别哭……人总有一死……"
"可是……可是儿舍不得您……"项承泪流满面。
"舍不得也得舍。"苏念笑了笑,"我这辈子,值了。"
她转头,看向床边的其他人。
项平跪在地上,一身布衣,脸上满是泪痕。
他辞官回长沙已经十几年了,帮着打理家族生意,偶尔去军中帮帮忙。
上个月听说娘病了,他衣不解带地守了一个月。
项婉跪在另一边,眼睛哭得通红。
她的儿子利嘉已经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了。
她自己也从当年那个活泼的小姑娘,变成了四十多岁的妇人。
但此刻在苏念面前,她还是当年那个爱撒娇的女儿。
"娘……"项婉握着她的手,泣不成声,"您别走……婉儿舍不得您……"
苏念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傻孩子……"
她的目光又扫过其他人。
项辰跪在最前面,他现在是太史令,在长安任职,接到消息连夜赶回来的。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努力保持着镇定。
作为观测天象的人,他早就算出了娘的大限。
但真到了这一刻,他还是无法接受。
项蓉跪在他旁边,她是长沙城最有名的女医,救过无数人的命。
她哭得最凶,眼泪止都止不住。
她想救娘,但她知道,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
项乐跪在最后面,他今年三十岁了,是海上贸易的巨头,船队遍布南海。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硬是没让眼泪落下来。
他是出海的人,见过大风大浪,不能在娘面前哭。
还有赵氏、翠竹、陈姨娘……
柳姨娘和苏姨娘也来了。
她们现在都不在府里住了,各自有自己的生意和生活。
但听到苏念病重的消息,她们第一时间就赶来了。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都来了……"苏念的嘴角微微上扬,"好,好……"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床头那根龙头拐杖上。
那根拐杖,她用了一辈子。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那天起,它就一直陪着她。
它陪她立威、兴商、谋国、传世……
它陪她度过了四十年的风风雨雨。
"项承……"她开口。
"儿在!"项承连忙应道。
"这根拐杖……替我收好……"苏念的声音越来越弱,"这是……姜家的传家宝……"
"儿记住了……"项承哭着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从娘手里接过拐杖,紧紧抱在怀里。
好像在抱着娘一样。
苏念又看向项平。
"项平……"
"儿在!"项平哽咽道。
"你……你要好好照顾家里……"苏念说,"别让娘失望……"
项平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儿记住了!"
苏念又看向项婉。
"项婉……"
"婉儿在!"项婉泪流满面。
"你……你这辈子过得怎么样?"
项婉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
"婉儿很幸福……"她说,"嫁给利豨,夫妻和睦,儿女双全……婉儿很幸福……"
她想起当年娘跟她说的话——女人要自己立得住,要找个一心一意的男人。
她做到了。
利豨这辈子没纳妾,就她一个正妻。
夫妻俩和和美美过了几十年。
这一切,都是娘给她的。
"那就好……"苏念笑了笑,"幸福就好……"
她的目光又扫过项辰、项蓉、项乐……
"项辰……"
"儿在!"
项辰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只是用力点着头。
"你那天文……比娘强……"
"娘……"
"项蓉……"
"儿在!"
项蓉已经哭成了泪人。
"你那医术……可以传给后人……让更多女人……能看上病……"
"娘……儿记住了……"
"项乐……"
"儿在!"
项乐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你那船……开到天涯海角了吗?"
项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虽然眼泪还在流,但他在笑。
"开到了!"他说,"儿的船,开到了天涯海角!最远到了尸毒国(注:印度),那边的人都穿咱们项家的丝绸!"
"好……好……"苏念的眼眶湿润了,"好……"
她看着这些孩子,看着这些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心里满是感慨。
项承成了名医,救死扶伤。
项平守着家,安稳踏实。
项婉嫁得好,夫妻和睦。
项辰懂天文,修订历法。
项蓉成了女医,济世救人。
项乐搞海运,富甲一方。
这些孩子,没有一个让她失望。
这辈子,值了。
真的值了。
她又看向站在后面的柳姨娘和苏姨娘。
"柳姐姐……苏姐姐……"
柳姨娘和苏姨娘连忙上前。
"夫人……"
"你们……"苏念笑了笑,"现在都过得好吧?"
"好。"柳姨娘红着眼圈点头,"托夫人的福,妾身现在过得很好。"
"是啊夫人。"苏姨娘也说,"妾身的香粉铺都开到邻国去了。"
"那就好……"苏念点点头,"女人……靠自己……才是真的……"
"妾身记住了。"两个姨娘一起点头。
苏念又看向项然。
项然站在最前面,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他呆呆地看着床上的苏念,像个丢了魂的孩子。
"项然……"苏念轻声说。
"我在。"项然连忙凑过来,"夫人,我在。"
"你……"苏念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这辈子……你后悔娶我吗?"
项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后悔……"他说,"一点都不后悔……"
他这辈子,前半生混账,后半生才活明白。
要是没有苏念,他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要是没有苏念,项家也不可能有今天。
"夫人……"他握着苏念的手,哭得像个孩子,"你别走……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苏念笑了笑。
"傻话……"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
项承、项平、项婉、项辰、项蓉、项乐……
赵氏、利嘉、景儿、云舒……
柳姨娘、苏姨娘、陈姨娘……
翠竹、还有那些老仆人……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
真好。
"娘……"她轻声说,"这辈子……值了……"
说完,她缓缓闭上眼睛。
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
"娘!!!"
"夫人!!!"
"祖母!!!"
哭声震天。
项家的主心骨,走了。
长沙城的传奇,落幕了。
恍惚间,苏念觉得自己飘了起来。
她飘在半空中,看着下面哭成一片的人们。
她看到项承抱着那根龙头拐杖,哭得撕心裂肺。
她看到项平跪在地上,重重地磕着头。
她看到项婉哭得晕了过去。
她看到项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到项蓉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她看到项乐背过身去,肩膀在颤抖。
她看到项然呆坐在地上,像个没了魂的木偶。
她看到柳姨娘和苏姨娘抱在一起哭。
她看到……
"舍不得啊……"她轻声说。
可是,该走了。
她的灵魂,越来越轻。
越来越高。
她看到了项家的大院,看到了长沙城,看到了湘江……
看到了她生活了四十年的地方。
"再见了……"她轻声说,"我的孩子们……"
一阵白光闪过。
她失去了意识。
白色。
到处都是白色。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
还有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苏念愣住了。
这是……医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手。
不是七十多岁老人的枯瘦老手。
是三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的手。
手指修长,皮肤白皙,没有皱纹。
她……回来了?
"苏念!苏念!你终于醒了!"
一个护士冲过来,脸上满是惊喜。
"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可算醒了!"
苏念愣愣地看着她。
三天三夜?
她在那边的四十年呢?
她经历的那些事呢?
项承、项平、项婉、项辰、项蓉、项乐……
那些人,那些事,都是……
"苏念,你没事吧?"护士担忧地问,"要不要叫医生?"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微弱:
"我……我没事……"
"那就好。"护士松了口气,"你在整理文物的时候晕倒了,吓死我们了。"
整理文物……
对了。
她是湖南省博物馆的考古工作者,在整理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文物。
那天晚上,她加班整理文物名录。
那枚"妾辛追"的角质印章,就放在她面前。
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
那天晚上,她加班整理文物名录。
一道白光闪过……
然后她就到了那个世界。
一个跟马王堆汉墓主人同名的世界。
一个她生活了四十年的世界。
"项承……项平……项婉……"
她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
"苏念,你说什么?"护士凑近了些,"听不清。"
"没什么……"苏念睁开眼睛,"我做了一个梦……"
"梦?"护士笑了,"什么梦?"
苏念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护士愣住了。
"苏念,你哭什么?"
苏念没有回答。
她只是躺在病床上,任由眼泪流下来。
四十年。
那四十年的时光,就像一场梦。
但她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她真实经历过的人生。
项承、项平、项婉、项辰、项蓉、项乐……
那是她的孩子,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项家……项家怎么样了……"她喃喃自语。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是考古工作者。
马王堆汉墓……
她知道马王堆汉墓里埋的是什么。
利苍、辛追……
那些文物……
项家……
她的项家……
"项家……"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终于明白了。
项家……她的项家……
最后成了马王堆汉墓的主人。
成了那段历史的见证。
成了她研究的文物。
"项承……项平……项婉……项辰……项蓉……项乐……"
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些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刀,剜着她的心。
她回来了。
她离开了他们。
她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为什么……"她抱着被子,蜷缩在床上,"为什么……"
为什么让她回去?
为什么让她知道那一切都是真的?
为什么……
"项承……项平……项婉……项辰……项蓉……项乐……"
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些名字。
眼泪浸湿了枕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就像当年项家后院的阳光。
就像那些她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苏念躺在病床上,盯着那束阳光发呆。
她想起了项家后院的那棵老槐树。
每年夏天,她都会坐在树下乘凉,喝茶,看书。
项辰小时候最喜欢爬那棵槐树,有一次差点摔下来,把她吓得半死。
项蓉小时候最喜欢在树下捉迷藏,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项乐小时候最喜欢在树下玩泥巴,弄得浑身脏兮兮的,被她骂了一顿又一顿。
那些日子……
再也回不去了。
"项家后院的老槐树……"她喃喃自语,"还在吗……"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两千年后的长沙,还有没有那棵槐树。
她不知道项家的后院,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离开了。
离开了那个她生活了四十年的世界。
离开了那些她爱过的孩子们。
"项承……"她轻声叫着这个名字,"项平……项婉……项辰……项蓉……项乐……"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她突然很想回家。
想回到那个破破烂烂的项府。
想看看那些长大的孩子们。
想再抱抱她的孙子利嘉。
想再摸摸那根龙头拐杖。
可是她回不去了。
她再也不能回到那个世界了。
"为什么……"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为什么让我回来……"
没有人回答她。
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和那束温暖的阳光。
护士走进来,看到她又在哭,叹了口气。
"苏念,你今天哭了好几次了。"她递过来一张纸巾,"你到底怎么了?"
苏念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
"我……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说。
"什么梦?"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梦见了四十年的人生。
她梦见了一群可爱的孩子。
她梦见了一个让她留恋的世界。
"一个……让我不想醒来的梦。"
护士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苏念,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她轻声问,"要不……让医生给你开点安神的药?"
苏念摇摇头。
"不用了。"她说,"我没事。"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她没有压力太大。
那些记忆,那些感情,都是真实的。
项承、项平、项婉、项辰、项蓉、项乐……
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笑声……
都是真实的。
"项家……"她轻声呢喃,"等我……"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她就是想说。
想告诉他们,她想他们了。
想告诉他们,她舍不得离开。
想告诉他们……
"娘……会一直看着你们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