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武崧就醒了。
远处某个农庄里的一只老鸡,啼声穿透薄雾传过来,又闷又哑,刚好够把他从浅眠里拉出来。他躺在地上没动,先感觉了一下左臂的伤口。结痂收得很紧,动起来不像前几天那样扯着整条手臂都疼,只剩刀口本身一条细线的灼辣感。他在心里把自己的恢复进度往前挪了一格。
破庙里光线还暗着。大飞靠在柱子上,怀里抱着包袱,头歪向一边,呼吸又深又稳。白糖蜷在火堆另一侧的干草堆里,睡相极其不雅,两腿夹着那根哨棍——大概是半夜嫌冷随手捞了个东西抱着,也不管是什么。武松见状皱了皱眉,坐起来,右手握住哨棍的另一端,干脆利索地一抽。
白糖整个人被带得翻了个面,脑袋从干草堆上滑下来磕在地上。他猛地弹起来,两手在空气中乱抓:“——什么东西?!谁?!——武崧你干嘛拿棍子打我?!”
“没打你,我拿我的棍子而已。”武崧把哨棍收回身侧,语气平淡。
白糖捂着自己的后脑勺,看着他手里那根长棍,又看了看自己刚才趴的位置,终于反应过来是自己抱了人家的棍子睡了一夜。他的耳朵根瞬间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为了强行缓和尴尬,他大声宣布道:“我才没抱你棍子,是它自己滚到我这边来的。”
武崧没有拆穿他。站起来把哨棍往地上一顿,开始重新扎左臂的绷带。单手操作虽然慢,但动作比前几天利索多了。白糖在对面偷偷瞄了几眼,虽然还是不放心,但好歹没有强行上前帮忙,只是用一种几乎是自言自语的音量嘟囔道:“你线头又没藏进去,等下散了怎么办。”武崧没抬头,但手指顿了一下,把线头往绷带缝里塞了塞。白糖别开了目光。
大飞其实早就被两人整出的动静弄醒了。他不动声色地坐起来,把包袱背好,又把昨晚烤剩的干粮收进怀里,这才慢悠悠地插了句:“天没亮透,但走得了。”三人收拾停当走出破庙,薄雾没散,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渗出了橙红色的光。空气里带着海边平原特有的咸腥味,混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跟山里清晨那种松脂味的冷冽完全不同。
武崧走在最前面,又忽然放慢了半步,对大飞说了一句话:“你那个声波拳,练了多久。”
大飞被他问得一愣。这还是武崧第一次主动问他关于唱宗的事。他想了想,如实说:“基本功打小就开始练了,声波拳是正式入门以后才开始练的,到现在大概三四年。不过我师兄说我的准头可以,控制也还行,就是对距离和范围的判断还需要实战多练——后来我就出来走商了,也没什么实战机会。”
武崧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大飞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沉默片刻之后武崧却开口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到海边之后,可能会有实战机会。”
大飞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明白武崧的意思——这不是在吓唬他,而是在提前知会他做好准备。他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他当同伴看,不瞒着他,不架空他,把接下来可能的危险摆出来让他自己判断。这份尊重比任何安慰都管用。大飞在心里默默把所有记得的声波拳口诀从头过了一遍。
白糖从后面走上来,背着手,歪着头,在武崧和大飞之间来回看了好几眼,嘴巴张了又合,似乎在反复权衡该先问谁。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不问。但走了没多远他又开始忍不住,开始用脚踢路上的小石子,踢出一个弹一个,嘴里念念有词:“去督宗要坐船,船有多大,要坐几天,我在船上能吃什么……”都是些自言自语,没人接。武崧自然不会理他,大飞倒是很想接,但发现自己也答不上来——三个人里没人坐过海船。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空气中那股咸腥味忽然浓得让武崧打了个喷嚏那股味道实打实地撞进了鼻腔——湿的,凉的,带着盐粒子的风,跟山里的风和田野的风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路开始往一个缓坡上斜,坡顶有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松树,半边树冠秃得只剩枝杈,另一半歪歪扭扭地朝南伸。
武崧率先翻过坡顶,停住。大飞和白糖随后也站了上去。眼前的海在正午日光下铺成一片巨大而晃动的灰蓝色,从天边一直推到他们脚下——脚下是一座断崖。崖面长着发黄的野草,被风吹得全往同一个方向倒伏。崖下有礁石,白色的浪头拍上去碎成泡沫,涌起来再退下去,周而复始。不远处的弧形海湾里依山而建一片矮房,灰扑扑的一片,叠在坡地上,一条窄窄的石阶路从岸边的码头一直爬到坡顶最大的那栋木楼。
鹤嘴渡。他们在凌州城打听出来的东海小港,说是“小港”,但看着规模比预想的大了不少。海湾里泊着不下几十艘船,有舢板,有渔船,还有两艘双桅帆船被拉上了浅滩正在修。
白糖张着嘴,下巴差一点就能砸到脚背。他没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那片海,看那一排一排涌上礁石的浪,看那些在码头上来回走动的小人影,看更远处的天边一群海鸥绕着渔船打转。他把嘴里的狗尾巴草拿下来,大概是第一次觉得在这个场景下叼根草有点不配。
“海。”他终于憋出一个字,然后马上恢复了语言功能,“这就是海——天啊这也太大了,大飞你看那个浪!那个白花花的东西是盐吗?那边的船怎么那么高?那艘破了个洞还能出海吗?我们要坐哪个——”
“白糖。”武崧喊了他一声。
白糖像被按了暂停键,马上闭嘴,回头看他。武崧往下看了一眼曲折的石阶路,又看了看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影,说:“下去之后不许乱跑,不许乱问,尤其不许提京剧猫三个字。”
“知道知道。”白糖使劲点头,“那我能不能问坐船的船票多少钱一张?”武崧没有回答他,已经迈步往山下去了。白糖赶紧跟上,大飞走在最后,他看着武崧下山的背影,清瘦但稳当,哨棍扛在右肩上,一下山就恢复了独行时的步态。直觉告诉大飞,接下来的路程不会太平。但此刻海风正好,前面还有两个人在等他,他愿意走快一些。
石阶路比远看陡得多。青石板被海风啃得坑坑洼洼,缝隙里嵌着碎贝壳和干海草,脚踩上去有些打滑。武崧走在最前面,斗笠被海风吹得压不住,他不时抬手按住帽檐,棕色的猫耳朵被风压得朝后贴着,露出耳廓上细密的绒毛,在正午的日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
走了大约一半的路程,那股咸腥味已经浓得像是往鼻腔里塞了一把湿盐。白糖走在中间,尾巴被风从身后吹到侧面,又吹到前面,最后他干脆一把抓住自己的尾巴尖,把它按在腰后,嘴里嘟囔着说这风比林子里的风不听话多了。大飞最后一个,背上的包袱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他的步态依旧沉稳,听码头上的人声、木头的嘎吱声、潮水拍打船壳的声响。这声音对他来说是全新的,和山里的风声、谷地的虫鸣都不是同一种语言。
石阶尽头是一片被晒得发白的碎石滩。滩上散落着翻扣的旧舢板、缠成一团的破渔网、几只被潮水冲上来的空海螺。再往前就是木栈道了,歪歪扭扭地伸向海湾深处,两侧泊着大大小小的渔船。空气里除了咸腥味,还多了一股鱼货晒干后的气味、木焦油的气味、和从某间矮屋里飘出来的油炸面饼的气味。
白糖被那股油炸味勾得鼻子一动,他张了张嘴,显然想说什么,但被武崧一句“忍着”堵了回去。武崧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又合拢,意思是“别说话”。白糖把嘴闭上了,但尾巴没忍住,极轻地甩了一下。
栈道上的人比远看的时候多。三三两两的渔民蹲在船头修补网具,几个半大孩子光着脚在栈道上追逐打闹,一个老头坐在码头的矮桩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杆,眼睛半眯着看向海面。他看见三个陌生面孔从石阶上走下来,目光在武崧和白糖的耳朵上停了一下,又移开,继续抽烟,什么都没说。
武崧注意到老头看了他们一眼,但他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刻意避开。在这种靠海的小地方,他们还不算稀罕到会引起围观的地步。真正打眼的是大飞那个块头,在渔民普遍干瘦的身形中间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包,想不注意到都难。但好在码头够大,人来人往,没有人有闲工夫盯着一队过路的生面孔反复打量。
他们沿着栈道往码头深处走,越往里走船越密,从几丈长的小渔船到十多丈的双桅船,船舷上漆着褪色的船名,船尾挂着晒得发白的渔网。武崧目光快速扫过每一艘船的吃水线、船体状态和船帆的新旧程度,心里默默给它们打分——有一艘深蓝色的双桅船状态最好,船壳新刷过桐油,甲板上的缆绳盘得整整齐齐,没有渔船那种乱糟糟的堆砌感。他多看了那艘船一眼,在心里记住了它停泊的位置。
大飞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说:“往那边去,码头尽头有个棚子,挂旗子的那个。应该是管船的人待的地方。”
武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码头尽头确实有一个木棚,茅草顶,侧面挂着一面褪了色的蓝布旗,旗上没写字,只画了一个简易的锚。棚口坐着两个人,一个大胡子,另一个瘦高个,正在喝碗里的东西,偶尔抬头看一眼海面。
“你们俩在这等着。”武崧把哨棍递给大飞,动作很自然——他的右手空出来之后,在衣服下摆上蹭了一下手心,把汗蹭掉,然后朝木棚走去。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保持平衡,尾尖垂着。
白糖蹲在栈道边上,看着武崧的背影走远,嘴里的狗尾巴草已经被海风吹得干了半截。他戳了一下大飞:“你说他能谈成吗?”
“不知道。”大飞如实回答,“但这种地方的船老大认钱不认人,只要银子够,什么都好说。”
“那咱们银子够吗?”
大飞想了想铁伯给武崧的那袋碎银子,又想了想自己包袱里藏的那点铜板,诚实地摇了摇头:“不太够。”白糖听完之后立刻蹲下来翻自己的包袱,把之前那几块碎银子又倒出来数了一遍,手指头拨来拨去,数了三遍,数字都没变,他叹了口气又把银子塞了回去。
武崧走到木棚前面站定。大胡子和瘦高个同时抬头看他,大胡子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一个戴着斗笠的瘦小子,看着不像本地人,但也不像有油水的过客。他的目光在武崧空空的右手上停了一下,又往他身后看了看,没看到行李,眉毛挑了一下。
“找人?”大胡子问。
“找船。”武崧说,语气很平,不卑不亢,“往东走,送三个人,到督宗的地界。”
大胡子听到“督宗”两个字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碗,用袖子擦了擦嘴,往后靠了靠:“督宗可不近,那边的水路我不熟。你找别人吧。”
“银子好说。”武崧说。他没有加价,没有求情,只是平稳地说了这四个字,像是默认对方心里的那个数字是可以谈的。
大胡子沉默了几息,和瘦高个交换了一个眼神。瘦高个微微点了下头。大胡子重新看向武崧,语气比刚才松动了一些:“这样吧你找老罗,他可以去送你去”
瘦高个偏了偏头示意“从这里一直沿着岸边直走,你看到的第一个船就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