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他棕色的猫耳朵微微转了一下,像是在配合他把这个念头翻到背面去——眼下有更迫切的事。他的体力恢复了一些,左臂虽然还不能用,但右手的力道已经回到了七八成。如果今天再休整一天,明天应该就能上路。刀疤脸的人迟早会发现这条野林子里的藏身处,在这里待太久就是坐以待毙。而且他需要一个目的地,不能一直往北漫无目的地走。他想起铁伯说过的一句话——“青川往北就是大城了,陵州、雍城,再往北就到猫土边上。”陵州。大城意味着更多的消息,更多的机会去查清楚打宗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那道通缉令背后究竟站着谁。
“大飞。”武崧睁开眼。
“嗯?”大飞刚洗完碗回来,手上还滴着水。黑色的猫尾巴尖上沾了一小片菜叶,他自己浑然不觉。
“住一晚,明天往北。到了陵州再说。”武崧说完顿了顿,棕色的尾巴从蓑衣下面无声地抽出来,在干草上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今天不回庙里。”
大飞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黑色的耳朵保持着稳定的角度,只是尾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白糖在旁边忽然不画圈了,白色的耳朵刷地竖起来,抬起头看着武崧,眼睛里又恢复了那种亮晶晶的光。他大概以为武崧说这些话是已经把大家当同伴了。白色的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摇了两下——白糖这个厚脸皮当然听懂了。
陵州城在一片毫无遮拦的平原上突然竖起来。青灰色的城砖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白,城楼上的旗帜耷拉着,偶尔被风吹起来一下,又无力地垂回去。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比青川县城密集了不止十倍——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坐轿的,各色人等挤在门洞里,吆喝声和车轮声搅成一锅粥。
武崧在离城门百步远的一棵大槐树下停住脚。他把头上的破斗笠往下压了压,棕色的耳朵被斗笠边沿压得朝两边撇开,耳尖从斗笠的破洞里支棱出来。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在城墙上扫了一遍。城门两侧贴着好几排告示,有官府的通缉令,有商号的招工启事,还有些被风吹雨打糊成一团看不出原样的废纸。没有打宗的通缉令。至少这个城门口没有。
但陵州城不是青川,这种规模的城池,暗处的眼睛比明处的告示多得多。他心里很清楚,打宗不一定需要把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只要跟陵州城里的地头蛇打过招呼,任何一扇城门都能变成陷阱。
“走。”武崧压低声音,率先迈开步子。棕色的耳朵在斗笠下面微微转动,捕捉着周围每一个可疑的声响。
白糖跟在他左后方,嘴里的狗尾巴草换了一根新的,翠绿翠绿的,随着他的步伐一翘一翘。白色的耳朵竖在乱发里,保持着和武崧耳朵几乎同步的转动频率——他在模仿武崧的警觉,但学得不太像,因为他的尾巴还在身后一晃一晃的,露了怯。他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那根草翘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他在紧张。大飞走在最后,肩上的包袱换到了左边,这个位置能让他的右手随时空出来。黑色的耳朵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头皮——耳朵收起来,听觉反而会更专注。
三人走到城门洞前。守门的兵士有四个,两个查人两个看货,正在翻检一个老农推的板车。武崧混在一队挑担子的脚夫中间,低着头往门洞里走。斗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均匀,跟周围的脚夫保持一样的节奏。棕色的耳朵在斗笠下面一动不动,连耳尖都不颤了——他把所有的警觉都压进了听觉里,外表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被太阳晒蔫了的乡下少年。过城门的时候没有人拦他。
然后白糖被拦住了。
“站住。”一个守门兵士伸手挡在白糖胸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的目光从白糖那对支棱着的白色猫耳朵扫到那条在身后晃来晃去的白色尾巴,眉头皱了一下,“干什么的?”
“进城赶集啊,官爷。”白糖脸上堆出一个标准的良民笑容,白色的耳朵配合地微微垂下来,做出一个乖巧的姿态。尾巴也老实了,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兵士又看了看他嘴里叼的草:“嘴里叼的什么?”
“狗尾巴草,路上解闷的,官爷要不要来一根?”白糖把草从嘴里抽出来,笑嘻嘻地递过去。白色的耳朵因为紧张不自觉地朝后压了压,但他自己控制住了,没有压得太明显。兵士嫌恶地挥了挥手,刚要说“滚进去”,旁边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兵士忽然指着他身后的武崧开口了。
“你——那个戴斗笠的,斗笠摘了。”
武崧脚下一顿。他背对着兵士,右手不易察觉地滑向哨棍,然后转过身来。他没有摘斗笠,先微微抬起头,让斗笠下面露出大半张脸。棕色的耳朵从斗笠两侧露出来,耳尖微微朝前倾。正午的阳光直直地打在他脸上,把他因为失血而发白的脸色照得清清楚楚,加上连日奔波积下的灰尘和倦色,看上去跟附近乡下来赶集的半大小子没有任何区别。那条棕色的尾巴被他用蓑衣的下摆盖住了,只露出一小截尾尖,垂在腿侧,一动不动。
“脸上有伤。”他沉着地说,语气平淡。棕色的耳朵保持着前倾的角度,没有退缩,也没有挑衅。
那个年长的兵士盯着他看了一阵,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耳朵,又从耳朵移到尾巴——只看到一小截棕色的尾尖,被蓑衣遮着,看不出什么异常。他又看了看大飞——大飞适时地露出一个憨厚到不能再憨厚的笑容,黑色的耳朵从压平的状态慢慢弹起来,配合着那个笑容做出一副“我无害”的姿态。黑色的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了一下。兵士挥了挥手,不再看了。
三个人穿过城门洞,正式踏入了陵州城的地界。穿过纵深足有十几步的门洞甬道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条能并排走四辆马车的主街从城门直通到视线尽头的鼓楼,街两边挤满了灰瓦青砖的二层铺面,酒旗、茶幡、当铺的“當”字招牌在风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空气里混着酱卤味、药草味和牲口粪便的气味,热烘烘地扑面而来。
“哇。”白糖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拔出来,白色的耳朵刷地竖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完整的圆。他刚才在城门口被盘问时的紧张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原地转了一圈,白色的尾巴跟着身体的旋转甩成了一个白色的圈。脑袋仰起来去看街两边酒楼挑出来的灯笼架,“这地方多大啊?比青川大了多少?三倍?五倍?大飞你看那个楼——三层的!上面还挂着铃铛!”
他嗓门不小,旁边的路人纷纷侧目。武崧伸手一把捏住白糖的后衣领——手指精准地穿过他的衣领子,没有碰到耳朵,但动作干脆得像猫叼幼崽——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半步:“小声。”
白糖被拽得一个趔趄,狗尾巴草差点从手里掉出去。白色的耳朵因为后领被拽而往前扣了一下。他站稳了之后回头冲武崧嘿嘿一笑,嗓门自觉地压到了正常人的音量:“知道了知道了。不过说真的,这地方好大,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房子挤在一起的。”白色的尾巴又重新摇了起来,一晃一晃的,完全忘了刚才在城门口的紧张。
大飞倒是很镇定。他走商半年,陵州雍城都跑过,这场面对他来说不算新鲜。黑色的耳朵保持着一个中等的角度,不竖得太高引人注目,也不压得太低显得可疑。他进城门之后就开始用眼睛扫描街两边的铺子——不是看热闹,是在看药铺的位置。他已经把武崧左臂的伤口情况在心里盘了好几遍:绷带该换了,之前配的药快用完了,最好能再买几味补血的药材,当归如果价格合适就多买一点。不过现在不能马上去,武崧肯定要先找落脚的地方。他把心里的药铺清单暂时按下去,黑色的尾巴在身后沉稳地摆了一下,跟紧前面两个人。
武崧走在最中间,斗笠压得很低,棕色的耳朵在斗笠下面持续不断地微调着角度——左耳偏一点,捕捉街边茶摊上的谈话声;右耳偏一点,监听身后有没有跟上来的脚步。他的目光在街道两侧快速扫过,找的客栈——主街上那种门口站着迎客伙计的大客栈,那种地方太打眼了。他要找的是藏在巷子里、门面不起眼、掌柜不爱多管闲事的那种小客店。
往前走了大约半条街,他拐进了主街右侧的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住户的后墙,墙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地上的青石板被踩得油光水滑。巷子尽头连着一个更小的岔巷,岔巷口堆着几口倒扣的大水缸,旁边是一扇窄窄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写着“高升客栈”四个字,字迹小得要不是武崧眼尖根本看不见。
就是这家。
他正要推门进去,大飞忽然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武崧的手停在门板上,侧头,用眼神问他怎么了。大飞没有说话,黑色的耳朵却瞬间压平了,耳尖精准地指向巷子另一头的方向。他朝那个方向偏了偏下巴。武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巷子那头是另一条巷子的交叉口,人来人往。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棕色的耳朵刷地转向那个方向,耳廓张到最大。
两个黑衣人正从巷口走过。身形步伐是打宗外门弟子的路数,没有穿灰带武士的统一制式短褐,换了便装,但腰间鼓起的弧度说明他们带着兵器。不是刀疤脸的人,但这张脸武崧不认识,说明是另一批人。凌州城里已经有打宗的人了。武崧的耳朵慢慢降下来,从高度警觉的姿态收回到正常的监听状态。好在对方没有往窄巷这边看,很快就走过去了。武崧等了几秒,棕色的尾巴从蓑衣下面探出来一小截,尾尖微微勾了一下——这是他内心紧绷时才会有的细小动作。确认人已经走远,他才推开客栈的门。
高升客栈的门面虽然寒酸,里面倒还干净。进门是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尽头是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副铜框老花镜,正在拨算盘。听见门响,老头抬起头,从眼镜上方打量了一下三个少年——一个戴斗笠的瘦脸小子,一个铁塔似的大块头,一个嘴里叼着草的嬉皮笑脸。
“住店?”老头摘下老花镜。
“三张铺。”武崧从怀里摸出铁伯给的那袋碎银子,掂出几块放在柜台上。棕色的尾巴从蓑衣下面完全放了出来,垂在腿侧,尾尖微微点着地面,不紧不慢。
老头收了银子,翻开一本边角卷起的登记簿,舔了舔手指:“名字。”
武崧看着那本登记簿,皱了皱眉。棕色的耳朵微微朝后压了压——他不想在任何地方留下真名,但客栈登记是俗世的规矩,不登反而更可疑。大飞刚要开口替他编,武崧已经平静地说出了口:“宋武。”棕色的耳朵在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弹回了原位。
老头把这三个字写在簿子上,字迹歪歪扭扭。武崧扫了一眼——很好,这个字迹,别人就算来查也认不出原笔。
“丁飞。”大飞跟着报了个假名,多一个字都没有。
老头又写了三个字,然后抬头看白糖。白糖叼着草眨巴眨巴眼,大飞和武崧几乎同时转头看向他。按白糖那张嘴的惯性,他们都怕他一个顺嘴把“白糖”两个字吐出来——这名字实在太不像正常人名了。
“唐白。”白糖把草从嘴里抽出来,笑嘻嘻地说。白色的耳朵配合地竖了竖。
武崧垂下眼,他希望白糖这个厚脸皮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唐白——把名字倒过来加个姓氏,还算像样。大飞在旁边轻轻吐了口气。
老头写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簿子,从墙上摘下一串钥匙,领着三人穿过过道往后院走。后院的客房是一排平房,老头的安排是三人一间大通铺,房间在走廊尽头。房间不大,靠墙一张大炕,勉强能挤三个人。炕上铺着草席,草席上叠着三床薄被,被子上有好几块补丁,但洗得干净,没有异味。窗子朝后院,推开就是一口井和一棵半枯的老槐树。武崧把房间扫了一遍,棕色的耳朵转了半圈,心里有了数——窗子离后院墙只有十来步远,一旦有情况,翻窗跳墙就能走。位置隐蔽,不错。
老头放下钥匙就走了,走之前指了指走廊另一头的灶房说厨房在那边,热水自己烧,过饭点了不供饭。
门一关上,白糖就把自己整个人摔在了炕上,四仰八叉地摊开,白色的耳朵在冲击下弹了一下又软塌塌地铺在炕席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床——比坑强!”他在炕上滚了半圈,白色的尾巴跟着身体的滚动甩成了一个白色的弧线,把被子扯过来垫在脑袋下面,忽然又弹起来指着武崧,白色的耳朵竖得高高的,“宋武?丁飞?唐白?咱们是不是成立了个什么秘密组织?”
“你闭嘴。”武崧把斗笠摘下来放在炕头,棕色的耳朵从斗笠的压迫下解放出来。他又把哨棍靠墙放好,然后坐下来,开始单手解左臂的绷带。旧绷带拆开之后,底下的伤口露了出来——刀口已经开始收敛了,边缘的红肿消下去不少,之前崩开的小口也有了愈合的征兆。大飞在旁边蹲下来,黑色的耳朵微微前倾,耳廓对准伤口的方向,凑近了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确认没有再发炎的迹象,这才点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不少。武崧在大飞贴近时下意识地想偏一下身——棕色的耳朵猛地朝后压了压,但他硬生生止住了,没有躲开。
白糖趴在炕上,下巴搁在被子上,看着大飞检查武崧的伤口。他已经看过好几次武崧的伤口了,每一次看到那道又深又长的刀口都会在心里抽一口冷气。但武崧解绷带的表情永远是一样的——眉毛不动,眼神不动,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像那道伤口长在别人身上似的。此刻他坐在炕边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侧的线条被窗纸透进来的光衬得利落分明,棕色的耳朵安静地垂着,耳尖上沾着一小片干涸的血迹。
白糖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声。大飞回头,黑色的耳朵转向白糖的方向:“你说什么?”白糖从被子里抬起脸,白色的耳尖微微泛红:“没说什么,我说这被子还挺香。”尾巴在被子上心虚地扫了一下。
大飞看了看那床打着补丁的薄被,又看了看白糖脸上那个明显在撒谎的表情,耳朵转了半圈,没有追问。他把武崧换下来的旧绷带拿去井边洗,起身走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黑色的尾巴在门缝关闭前晃了一下,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只剩下武崧和白糖两个人。
白糖从炕上翻下来,走到武崧旁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武崧膝盖上。他的耳朵微微朝后压着,尾巴也老实了,垂在身后一动不动——这一整套小动作出卖了他,他在紧张。武崧低头看了一眼,打开布袋,里面是半袋红糖块,碎的,最大的也不过指甲盖大小。
“给你。”白糖抱着膝盖,眼睛看着墙角,不看武崧。白色的耳朵压在脑袋上,几乎贴平了,耳尖朝下。“给你补血。”
武崧看了他一眼。白糖的眼睛还不肯转过来,耳根却有点发红——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事又偏要做的窘迫。白色的耳朵从压平的状态慢慢弹起来一点点,耳尖微微颤抖着。武崧把布袋收拢系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说了一个字:“谢。”
白糖的眼睛猛地转回来,耳朵刷地竖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后脑勺——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白色的尾巴在身后失控地甩了两下。但武崧已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不到表情。他推开窗向外望了一眼——后院很安静,只有那口井和那棵槐树,院墙外面是另一条窄巷,看不到人。凌州城的街道在远处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但他们藏在这个不起眼的客栈后院里。尾巴垂在身后,尾尖微微勾着,貌似是还在回味刚才那一个字的重量。
傍晚的光线从高升客栈后院那棵半枯的老槐树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摊暗金色的铜钱。武崧靠在炕头,右腿曲起,左手搁在膝盖上,绷带已经换过了,大飞缠得一如既往地规整。他闭着眼睛,捕捉着房间里另外两个人的动静——大飞在炕尾整理包袱,把今天在集市上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归置;白糖蹲在窗台上,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揪来的草,白色的尾巴在身后无聊地画着圈。
一切都跟昨天没什么两样。
但武崧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
他睁开眼,目光越过白糖的背影,落在窗外那堵矮矮的后院墙上。墙不高,以他现在的体力,翻过去不费力。墙外是一条窄巷,窄巷往左通到主街,往右拐两个弯就能出城。他今天白天趁着大飞和白糖出去采买的间隙,已经把那几条巷子走了一遍,在心里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图。不是他想跑——好吧,他就是想跑。不是现在,是明天。
他在心里把这个计划又过了一遍。明天一早,大飞和白糖还会出去。大飞昨天说要在陵州多买些药材和干粮,白糖吵着要跟去见识见识大城的集市,武崧当时没说话,默认了。他们一走,他就有至少一个时辰的空窗期。一个时辰,足够他从这里消失,出了城往北走,天黑之前能找到过夜的地方。不是他不想带着他们——是不该带着他们。刀疤脸的人在陵州城里,打宗的人也在陵州城里,他一个人目标小,跑起来快。大飞和白糖跟着他,只会被他连累。白糖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但他已经想好了回答——他本来就是一个人的,把两个人从自己的麻烦里摘出去,是为他们好。他不需要任何人替他分担,他也不想欠更多还不清的债。
他把这个决定压进心里最底层,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棕色的尾巴从被子里伸出来一截,尾尖微微勾着。大飞在炕尾抬头看了他一眼,耳朵转了半圈,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归置东西。白糖从窗台上跳下来。他蹲到炕沿边,歪着头看了看武崧的背影,白色的耳朵前倾,听了几息他的呼吸,然后小声对大飞说:“他今天好像没怎么说话。”
“他哪天说很多话了?”大飞也压低声音。
白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再想了,爬上炕把自己摔进被子里,白色的尾巴在被面上扫了两下就安静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他没有马上睁眼,先听——大飞在穿鞋,动作很轻;白糖还在睡,呼吸均匀;窗外的鸟叫了几声,说明天刚亮不久。大飞穿好鞋站起来,走到武崧这边停了片刻。武崧感觉到大飞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确认他还在,确认他呼吸平稳,确认他没有半夜发高烧。然后大飞走开了,去灶房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