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崧站起身,把竹筒和两个粗面馍馍仔细收进怀里,又将蓑衣重新披好,拄着哨棍往北走去。
他没有回头。背后那座山的轮廓已经快看不清了,打宗所在的山峰隐没在重重山影之后,只剩下最后一抹淡青色的影子,像是宣纸上被水洇开的一笔淡墨,随时会被风吹散。他也没有让自己去想那座山上此刻正在发生什么——师父是不是还坐在练武坪旁边的石凳上看弟子们练功,铁棠是不是已经带着人搜到了更远的地方,他的小院里那片竹林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在风里沙沙地响。
不想。想了没用。他强迫自己的大脑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脚下这条路线上——往北,顺着土路走到第一个岔口,走左边那条,过石桥,再走两里地。老太太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忘。他从小记性就好,师父教的招式看一遍就能比划个七八成,文字和路线更是过目不忘。这项天赋曾经让他在宗门里备受称赞,如今则成了他逃亡路上为数不多的依仗。
从村子到青石镇,说是半天路程,那是按常人的脚程算的。武崧走了将近一天。
不是他不想快,是身体不答应。低烧反反复复,上午走了几里路之后体温似乎降了一点,额头上没那么烫了,脚步也跟着轻快了一些。但午后太阳一晒,加上左臂的伤口被汗水反复浸透,烧又翻上来了,额头烫得能烙饼,太阳穴突突地跳,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拿小锤子在脑袋侧面敲。左臂的伤口虽然敷了金疮药,但一路走得急,包扎的布条被汗水浸透之后变得又湿又硬,勒在发炎的皮肉上又疼又痒,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伤口边缘来回爬。他每走一个时辰就得停下来歇一歇,在路边找块石头或树桩坐下,喝口水,啃两口馍馍,闭上眼等眼前乱冒的金星慢慢消散,然后撑着哨棍站起来继续走。
山路渐渐变成了黄土道,黄土道又渐渐变成了石子路。路面越来越宽,越来越平整,路边的野草从齐腰高的灌木变成了修剪过的田埂和庄稼地。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先是零星的樵夫和猎户,背着柴捆或拎着野兔从山道上下来,看见他时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是赶着牛车的农户,牛车上堆着成捆的麦秆或装满蔬菜的竹筐,车轮在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辙痕;再然后出现了推着独轮车的小贩,车上挂着花花绿绿的杂货,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这些声响和气味混在一起——牛粪的臊味、麦秆的清香、小贩车上廉价香囊的甜腻气息——构成了一个武崧几乎完全陌生的世界。他十四年来生活的范围不过方圆几座山头,见过的人掰着指头数得过来,而此刻他正走在一条通往更多人的路上,每多走一步,就离那个熟悉的世界更远一步。
他把哨棍用破布缠了几圈,遮住棍身上打宗独有的暗纹,然后扛在肩上,混在行人中间倒也不显眼。只是他脸色实在太差——灰蓝粗布短褐衬得他的脸色更显苍白,嘴唇干裂发白,眼睛底下的青黑从侧面看像两片淡墨色的阴影。偶尔有人跟他擦肩而过时会多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或关切,他便微微低下头,把目光敛进蓑衣领口的阴影里,加快脚步走过去。他注意到那些目光中偶尔会有一两道停留得特别久的,多半是年轻姑娘或带孩子的妇人。他不确定她们在看什么——也许是他脸色太差,也许是他走路的样子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也许只是他这张脸哪怕糊了泥也还是太扎眼了。
傍晚时分,青石镇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了出来。
说是镇子,其实也就是比村子大上几圈。有一条像样的主街贯穿镇子南北,街两旁是青砖灰瓦的铺面,屋檐下挂着各家各户的招牌,有的是木板雕刻的,有的干脆就是一块布帘子上写着字。路面铺着青石板,被南来北往的车轮碾了不知多少年,石板中间凹陷下去两道浅浅的辙痕,辙痕里积着傍晚的雨水,映出街边灯笼刚点起来的光。镇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界石,石面粗糙,上面刻着“青石镇”三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边缘长了一层灰绿色的苔藓。
界石旁边歪歪扭扭地贴着几张告示。
有招工启事,黄纸墨字,写的是某家粮铺招伙计,包吃住月钱二钱银子;有寻牛启事,纸被撕了一半,只剩“大黄牛一头,角有——”几个字;最上面那张比较新,纸张白而挺括,墨迹尚浓,格式也和下面几张不同——不是手写的,是雕版印刷的,边角印着一个小小的、武崧再熟悉不过的暗记。那是一个由三根竖线和一道弧线组成的图形,打宗内部公文专用的印鉴纹样,外人看了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但打宗弟子一眼就能认出来。
告示上印着一个不太清晰的人头像,墨色浓淡不均,但轮廓分明。
武崧远远地扫了那张告示一眼,脚下没有停顿,径直走进了镇子。他的步伐保持着一贯的节奏,不快不慢,肩膀没有绷紧,呼吸没有变化。他甚至没有往界石的方向偏一下头。但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蓑衣帽檐的阴影下动了一下,只一瞬间,就将那告示的尺寸、纸张质地、人像大概轮廓、张贴的高度、甚至告示边缘被风吹起的角度全部记进了脑子里。打宗的追踪术训练里有一项叫“一瞥记”,要求弟子在极短的时间内记住目标的特征和周围环境的所有细节。他曾经是所有嫡传弟子中得分最高的。
那张人像的轮廓,他认得太清楚了。
是他自己。不是现在的他——画像上的他梳着打宗弟子的标准束发,穿着练功服的立领,神态肃穆,大概是从某次宗门大比的留影上临摹下来的。那张画像比他本人看起来更年长一些,更凌厉一些,但眉眼之间的特征抓得很准,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见过他的人对照着画像应该能认出来。
打宗的人比他预想的更快。
青石镇不过是一个在地图上都未必能标出来的小镇子,距离打宗山门直线距离不足百里,铁棠的人把通缉令贴到这里并不奇怪。但这张告示的出现意味着另一件事——打宗的通缉令已经不仅仅在宗门内部流转,而是开始向俗世渗透。能把告示贴到镇口的界石上,要么打宗在本地有外门据点,要么他们已经通过某种渠道走通了俗世的官府或江湖势力。无论是哪一种,对他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武崧压低蓑衣的帽檐,拐进了主街旁一条窄巷。主街上人太多,告示贴在镇口,说明镇子里很可能有打宗的人在巡查。他需要在更暗、更偏的地方行动,直到摸清情况为止。
巷子里光线昏暗,两侧的墙壁靠得很近,几乎能同时摸到两边的砖墙。墙根处长着滑腻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厨余的酸馊气。一个卖炊饼的老头正在收摊,把铁皮炉子里的炭火用铁钳一块一块夹出来丢进水桶里,炭火遇水发出嗤嗤的声响,腾起一股白烟。他旁边的小推车上还剩了几个炊饼,盖在一块发黄的棉布下面,棉布掀开一角露出炊饼边缘的焦黄色,芝麻的香气在窄巷里弥漫开来。
老头看见武崧路过,顺嘴吆喝了一声:“炊饼!刚出炉的炊饼,小兄弟来一个?”
武崧脚步顿了一下。肚子里那两块粗面馍馍早在漫长的跋涉中消化干净了,胃囊空空地缩成一团,被炊饼的香气一勾,立刻拧紧了一下。他摸了摸怀里老太太给的那块碎银子,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他的指尖,让他犹豫了片刻。他不想花钱——这块碎银子是他全部的身家,花一文就少一文。但他也确实需要吃东西,饥饿会让体力下降,体力下降会让伤口愈合变慢,伤口愈合越慢,他就越容易被追上。这不是嘴馋,是必要的补给。
他走过去,从怀里摸出那块碎银子递上。碎银子在昏暗的巷子里发出微弱的银白色光泽,躺在少年沾着泥灰的掌心里,像一小片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月亮。
“一个炊饼,不用找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清楚。老头接过碎银子,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这块碎银子成色不错,比他卖三天炊饼赚的还多。他麻利地扯了一张油纸,包了两个炊饼递过来,嘴上念叨着:“哪能占你便宜,一个饼子不值这么多,给你两个!”
炊饼还是热的,隔着油纸烫着武崧的手指。那股热度沿着指尖传上来,让他整个手掌都暖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摸到过热的东西了——不是体温的那种热,而是刚刚从火炉里拿出来的、带着烟火气的、活生生的热。
老头把碎银子小心翼翼地收进腰间的布袋里,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巷子里光线暗,但离得近,老头显然看清了他脸上的淤青和嘴唇上的裂口,也看清了他灰蓝短褐下面隐约透出的布条绑扎的痕迹。
“小兄弟,你脸色不太好啊,赶路累着了吧?”
“嗯。”武崧接过炊饼,不欲多言,把炊饼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要走。他不能跟任何人交谈太久,说多错多,每一个多余的字都可能变成日后的线索。
那老头却是个热心肠,或者说,这个年纪的老人似乎都有一种看到落魄少年就忍不住要管闲事的本能。他在武崧身后又补了一句,声音穿过窄巷的昏暗传过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镇东头有个回春堂,老郎中人好,诊费便宜。你这孩子年纪轻轻的,别扛着,去抓两副药吃吃。”
武崧脚步一顿。
不是被说服了,而是这个老头让他想起了刚才村子里的老太太。这两个人素不相识,一个住在破旧的土坯房里给孙子缝衣裳,一个在昏暗的窄巷里卖炊饼收摊,却说了同样意思的话——别扛着。他活了十四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三个字。在打宗,受了伤自己上药是理所当然的事,练功练到趴下自己爬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师父教他的从来都是“扛住”,不是“别扛着”。他不确定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是关心,是可怜,还是只是一句顺嘴的客套话。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下下巴,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巷子深处去了。
他当然不会去医馆。那个卖炊饼的老头是出于好心,但好心有时候会带来危险。医馆人多眼杂,进去了就得登记姓名来历,坐堂的老郎中看伤看得多了,一眼就能分辨刀伤和摔伤——刀伤的切口整齐,皮肉外翻的角度和摔伤完全不一样。而且老郎中问诊的时候会问受伤的原因,他怎么回答?说砍柴砍到了自己?左臂上那道刀口从肩膀斜劈到上臂,没有任何砍柴的动作能造成这样的伤。他甚至不能用怀里这块碎银子去住店——镇口的告示说明打宗已经将触角伸到了青石镇,客栈那种地方是最容易被查的,前脚登记后脚就会有人来敲门。江湖上追踪逃犯的套路他虽然在宗门里只学过理论从未实践过,但那些理论的每一个要点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但天快黑了。夕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西边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暗橙色的余晖,窄巷里更是暗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他必须在天黑透之前找到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夜间在外游荡比白天更危险,一来夜巡的更夫和打更人会发现他,二来夜间活动的人少,他一个人走在街上会更显眼,三来他的身体也确实需要一个能躺下来、至少能靠着墙睡一觉的地方。
武崧在镇子里七拐八绕地转了一圈。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的边缘,尽量不发出声响。他把整个青石镇的布局在脑子里画成了一幅地图——一条主街南北贯通,三条东西向的横巷,镇子东南角是集市和商铺集中的区域,西南角是民居,东北角靠近官道入口,西北角地势略高,有几座看起来废弃了的旧建筑。
他往西北角去了。
在那里,他找到了一座废弃的城隍庙。这座庙显然已经荒废了很多年,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两个门墩石孤零零地立在原地,石头上长满了干枯的青苔。院子里的地砖被附近的人家撬走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泥地,黄泥地上长出了齐膝的荒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正殿的屋顶漏了一个大洞,露出上方灰蓝色的天光,几颗最早亮起来的星星在那个洞里闪烁。正殿里的城隍爷塑像还在,但身上的彩绘已经剥落殆尽,只剩下一尊灰扑扑的泥胎,一只手臂断了半截,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木架。
武崧没有进正殿——屋顶有洞的地方下雨会漏水,而且太显眼。他绕到偏殿,发现偏殿的屋顶好歹还留了半间完整的瓦顶,墙角堆着些干草和几个旧蒲团,蒲团的草编边缘已经散了,但勉强还能用。地上有烧过火的痕迹,几块石头围成一个简易的火塘,石头被烟熏得发黑,火塘里还残留着冷透了的灰烬和半截烧焦的树枝。之前应该也有过路的人在这里借宿,或许是一个流浪汉,或许是一对赶路错过了客栈的行商。不管是哪一种,至少说明这个地方相对来说还算安全——有人住过而没有被驱赶或抓捕,说明本地人不怎么管这间破庙。
武崧在偏殿里转了一圈,检查得很仔细。他用哨棍拨开墙角的干草看底下有没有藏着蛇或蝎子,用手指摸了摸火塘里的灰确认是冷透了的而不是还有余温的,又站到偏殿的每一个角落分别往外看,确认从哪个角度可以看到外面而外面看不到里面。做完这些之后,他才把干草拢了拢,在墙角铺成一个勉强能躺的形状,又将蓑衣叠了叠当枕头。
就着竹筒里最后一点水,他啃了一个炊饼。炊饼已经凉了,但芝麻的香气还在,面饼嚼起来劲道扎实,比粗面馍馍好吃太多了。他把另一个炊饼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留着明天吃。吃饱了,体温也跟着降下来一些——身体不用再消耗额外的热量去对抗饥饿,发热的程度似乎略有减轻。但伤口的问题还是压不住,左臂的布条底下又痒又疼,那是炎症在持续的信号。
武崧解开左臂的布条,借着殿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缕残光看了看伤口。天色太暗,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到刀口周围的皮肤依旧红肿,用手指轻轻按一下,皮下的组织还是硬硬的、发烫的。金疮药确实有效,刀口边缘也没有继续扩大,但也没有要愈合的迹象——那道刀口就那么维持着三天前的样子,不恶化也不好转,像是一条停滞在时间里的裂缝。他知道这不是药的问题,是他自己的身体到了极限。从三天前跳崖到现在,没好好睡过一觉,没正经吃过一顿饭,失血加上透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伤口愈合需要气血,而他的气血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他把布条重新扎好,扎得比之前更紧。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强迫自己去想正经事。
当务之急,三件事。
第一,养伤。不管接下来要去哪里、做什么,拖着这副半残的身体什么都做不了。他需要更好的药,需要一个能安心休息的地方,需要几顿像样的饭。这些都需要钱,而他只剩找零后的一点铜板,最多再撑两三天。
第二,弄清楚打宗的通缉令到底到了什么范围。是只在宗门内部流通,还是已经铺到了俗世?青石镇镇口的告示是一个孤例,还是沿途每个村镇都有了?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他的活动范围会被大大压缩,每进一个村镇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路。他需要消息,需要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说他的,需要知道打宗给外界编造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来合理化这场追杀。
第三,决定接下来往哪走。
往北是哪里?他只知道北边有更大的城镇,人更多,消息也更灵通。但相应的风险也更大——城镇越大,打宗安插的眼线就可能越多,官府和江湖势力也可能越密集。往南回去是不可能的,那是自投罗网。往东是官道,地势开阔,容易被盯上。往西是更深的深山,没有人,没有食物,没有药,但也没有追兵。
还有一个问题横在所有这些问题前面,像一堵绕不开的墙——他没有钱。老太太给的碎银子买了两个炊饼之后只剩一点零碎铜板,撑不了几天。他需要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想办法弄到钱,而他唯一会的东西是打架,但在俗世里靠打架赚钱通常意味着麻烦。
武崧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袋又开始发烫。这些念头在他的脑海里不停地转圈,一个问题引出另一个问题,一个难题撞上另一个难题,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他懒得再想了——不是因为想不出答案,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以自己目前的身体状态和掌握的信息量,根本不具备做出任何可靠判断的条件。与其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瞎做决定,不如先恢复体力,明天到镇子里探一探情况再说。
他把哨棍横在膝上,右手握着棍身,身体往墙上一靠,后脑勺枕着叠好的蓑衣。偏殿的破窗棂外面透进来一点月光,清冷的银白色,照在他蜷缩的轮廓上,把他脸上干涸的泥痕和嘴唇上的裂口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那张脸在睡着的瞬间卸下了所有防备——眉头不再拧着,嘴角不再绷着,看上去终于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了。
他决定先睡。睡到半夜再说,如果有动静就醒,如果没有就继续睡。把睡眠切成一段一段的,随时随地都能入睡,也随时随地都能醒来。今夜偏殿外的虫鸣声很密,蛐蛐在荒草丛里此起彼伏地叫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这些声音对于普通人来说是白噪音,但对于武崧来说,每一个声音都是信息,都在告诉他:安全,安全,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