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客人

开店第二十天，天天算了一笔账。

不是想算——是不得不算。进货花了多少钱，卖货收了多少钱，房租多少钱，吃饭多少钱。不算不知道，一算——没赚钱。不是亏，是没赚。卖出去的钱，刚好够进货。进货的钱，刚好够房租。房租的钱，刚好够吃饭。吃饭的钱，刚好够活着。活着，然后继续开店。开店，然后继续没赚钱。

天天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张算账的纸。

开店二十天。卖了酱油、盐、针、蜡烛、扫帚、抹布……没赚钱。

她问自己：那我这二十天在干嘛？

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鸣人又来了。

这次不是来买酱油——是来还钱的。他站在柜台前面，把一枚硬币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上次欠你的。”

“上次你没欠我。”

“欠了。大和队长说的。”鸣人想了想，“他说‘拿别人的东西要给钱’。我说‘我拿了什么’。他说‘酱油’。我说‘那不是大和队长要买的吗’。他说‘钱是你从我桌上拿的’。我说‘那我还给你就行了’。他说‘还给天天’。”

天天看着那枚硬币，又看了看鸣人。

“所以你来还钱。”

“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还给大和队长？”

鸣人想了想。

“因为他让我还给你。”

天天沉默了一下。她开始理解大和为什么每次提到鸣人，都是一脸“我已经放弃解释”的表情。

“钱收到了。”天天把硬币收进抽屉。

鸣人没有走。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货架上的东西。

“天天。”

“嗯。”

“你这里的东西，是不是变多了？”

“没有。还是那些。”

“那怎么看起来比上次多？”

“因为摆整齐了。”

鸣人又看了一会儿。

“那个兔子还在。”

“嗯。你的镇店之宝。”

鸣人走到货架前面，把刨花兔子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

“它有点歪了。”

“哪里歪了？”

“耳朵。左边的耳朵塌了一点。”

天天看了看。好像真的塌了一点。

“可能是被客人摸的。”

“那怎么办？”

“你重新编一个。”

鸣人站在原地，想了想。“我不会编兔子了。那天是随手编的。”

“那你编个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狗？”

鸣人看了看货架上的仙人掌。

“我编个仙人掌。”

“仙人掌不是编的。”

“那我画一个。”

“你画在纸上，客人会买吗？”

鸣人想了想，觉得不会。

“那算了。”他把兔子摆正，“就让它歪着吧。歪的也好看。”

天天没有反驳。歪的也好看。这句话从鸣人嘴里说出来，竟然有点对。

下午，大和来买东西。

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的。他站在货架前面，看了一会儿，拿了一包盐、一盒火柴、一根蜡烛。

“大和队长，您家里没盐了？”

“有。”

“那为什么买？”

“备着。”

“火柴呢？”

“打火石坏了。”

“蜡烛呢？”

“晚上停电用。”

天天把东西装进袋子里，递过去。

“多少钱？”

“盐十五两，火柴五两，蜡烛十两。一共三十两。”

大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

“大和队长。”

“嗯。”

“鸣人今天来还钱了。把那瓶酱油的钱还了。”

大和点了点头。

“您让他还的？”

“嗯。”

“为什么不直接让他还给您？”

大和想了想。

“因为那样他下次还会忘。”

“还给我就不会忘？”

“不会。因为他怕你。”

“怕我？”

“怕你看到他，问他‘上次的钱还没还’。”

天天看着大和。大和面无表情。

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看起来聪明得多。

“大和队长。”

“嗯。”

“您是不是经常用这招？”

大和没有回答。他拎着袋子，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

“天天。”

“嗯。”

“生意怎么样？”

天天想了想。

“没赚钱。”

“开店前三年都不赚钱。”

“雏田也这么说。”

“她说得对。”

大和走了。

天天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开店二十天。没赚钱。但大和队长说，前三年都不赚钱。

那还有两年十一个月零十天。

慢慢来。

傍晚，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不是木叶村的人——是外村的。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灰色大衣，背着行囊，风尘仆仆。看起来赶了很远的路。

“这里是木叶村？”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是。”

“那这里有卖地图的吗？”

“没有。”

“那有卖干粮的吗？”

“有米和面。生的。要煮。”

“不能直接吃的？”

“没有。”

年轻男人沉默了一下，走进来，把行囊放在地上。看了看货架上的东西——酱油、盐、米、面、肥皂、扫帚、抹布……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失望。

“这是什么店？”

“超市。”

“超市为什么不卖干粮？”

“因为……”天天想了想，“因为我还没进。”

“那你什么时候进？”

天天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商人。从田之国来的。要去火之国北边矿山进货，路过木叶村。本来想在这里休息一晚，买点吃的，明天再走。”

“那你现在怎么办？”

年轻男人看了看行囊，叹了口气。

“饿着。”

天天沉默了一下。

“你等一下。”

她走到店后面——那里有一个小灶台，是她平时给自己做饭用的。灶台上有一口锅，锅里有中午剩下的米饭。她打开锅盖，闻了闻，没坏。

她拿出一个碗，盛了大半碗米饭，端过去。

“吃吧。”

年轻男人看着那碗米饭，愣了一下。

“多少钱？”

“不要钱。”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来买东西的。你是路过。路过的人饿了，给碗饭，不是做生意。”

年轻男人接过碗，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吃了一口。

“好吃。”

“就是白米饭。没菜。”

“白米饭也好吃。”

他吃完了。把碗放在柜台上，擦擦嘴。

“谢谢。”

“不用谢。”

他从行囊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

“这是谢礼。”

——一块石头。不大，巴掌大小，黑色的，光滑，上面有白色的纹路。

“这是什么？”

“铁矿石。”年轻男人说，“田之国的特产。我是做矿石生意的。”

天天拿起那块石头，翻过来看了看。沉甸甸的，凉凉的，纹路像河流。

“你要去北边矿山进货？”

“嗯。进铁矿石。火之国的矿好，价格也便宜。”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从田之国进货卖到火之国？”

年轻男人笑了。

“因为田之国的矿石不好。没人要。我只能去火之国买好的，运回田之国卖。”

天天看着那块石头。

田之国的矿石不好。但田之国的人要跑到火之国去买。买了运回去卖。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世界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你叫什么名字？”

“和男。”

“天天。这家店的老板。”

和男伸出手。天天握了握。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黑色的矿粉。

“天天老板，你的店，东西太少。”

“我知道。”

“但你人好。”和男背上行囊，“人好的店，不会倒。”

他走了。

天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手里的石头还留着。沉甸甸的。

开店第二十天。来了一个外村的商人。吃了一碗白米饭。送了一块铁矿石。

没赚钱。

但收到了一块石头。

天天把那块石头放在柜台上，摆在刨花兔子和仙人掌旁边。

镇店之宝三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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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日记

开店二十天。算了一下账。没赚钱。

大和队长说，开店前三年都不赚钱。

还有两年十一个月零十天。

数着过吧。

今天来了一个商人。从田之国来的，要去北边矿山进货，路过木叶村。

他饿了。给他一碗白米饭。他送了一块铁矿石。

黑黑的，滑滑的，有白色纹路。

放在柜台上，还挺好看的。

他说：“人好的店，不会倒。”

希望他说得对。

明天继续卖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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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