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三更天的风,冷得像刀子。
秦书的魂魄离体时,并未感觉到疼。他只是看到那跪在身边的身子缓缓向前倾倒,像是一座终于承受不住风雨的塔,碎在了尘埃里。
“长生……”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恍惚间,有黑色的锁链从虚空中探出,缠住了他的手腕。那是阴差来了,铁链冰冷,拖着浑浑噩噩的魂灵往北走。秦书回头望去,只见两具躯体还维持着磕头的姿势,紧紧挨着,血在青石板上汇成了一处,分不清你我。
阴间的路不好走。
到处都是灰蒙蒙的雾,脚下是干涸的河床,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幽幽的哭声。秦书随着一群鬼魂木然地走着,他不知道长生在哪里,只能拼命在鬼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都没有。
行至奈何桥头,有老妇人在那里搭着棚子施汤。秦书排在队里,看着前面的鬼魂一碗接一碗地喝下去,脸上露出释然或茫然的神色,然后浑浑噩噩地过了桥。
他不肯接那碗汤。
“我不想忘。”他对那老妇人说。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悲喜:“痴儿,过了桥就是来生,忘了苦,才能尝到甜。”
“可我舍不得让他一个人苦。”
老妇人叹了口气,没有勉强他,摆了摆手让他过了桥。
秦书过桥时,桥下是翻滚的黄水,水里泡着无数挣扎的亡魂。他小心翼翼地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秦书!”
那声音急切又熟悉,像是穿透了整整一生的风雨,从那个山花烂漫的初遇,一直喊到了这地府幽冥。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魂灵正从远处狂奔而来,跌跌撞撞地推开挡路的鬼魂,铁链在脚踝上拖出刺耳的声响。那魂灵穿着破烂的衣裳,额角有一个血洞,脸上却带着笑,笑着笑着,又像是要哭出来。
是长生。
是那个在山上抢了他做压寨夫人的土匪头子,是那个拉着他去革命军登记处领本本的浑人,是那个在批斗会上替他挡了无数拳头的汉子。
秦书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他想跑过去,可魂魄轻飘飘的,跑了两步就跌倒在地。长生扑过来,一把将他抱住,铁链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你怎么在这里?”秦书哽咽着问他。
“我来找你。”长生说,声音粗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说好了一辈子,少一个时辰都不算。你去哪,我去哪。”
桥上风大,吹得鬼魂东倒西歪。地府的天空低垂着,看不见日月星辰。秦书靠在长生怀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山上那个破旧的喜堂里,他穿着抢来的嫁衣,面前是凶神恶煞的山匪,周围是噼啪作响的火把。
那是他第一次做新郎。
“当年你是被我抢来的。”长生忽然说,像是也想起了那时候的事。
“土匪行径。”秦书轻声道,语气里却没有一丝责怪。
“后来我去登记处,人家不给办。”长生又说。
“你差点把人家桌子掀了。”秦书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再后来……”长生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的手微微用力,将秦书箍得更紧。
再后来的事,他们都不愿再提了。红卫兵来了,破四旧,抄家,批斗。那件压在箱底的嫁衣被翻出来,踩在脚下,吐了唾沫。他们被挂上牌子游街,被逼着互相揭发,被按着跪在台上。
可长生始终不肯跪下。
不是为了骨气,是因为他跪了一辈子,膝盖早就碎了。他还是笑嘻嘻的,咧着嘴对那些年轻人说:“我膝盖不行,要不你给我搬个凳子?”
那些人不肯,便用棍子打他的腿弯。
秦书站在旁边,看着他一次一次被打倒,又一次一次爬起来,血从裤管里渗出来,在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你服不服?”
“不服。”长生擦了擦嘴角的血,笑得露出牙龈,“老子活这一辈子,就跪过两次。第一次是拜堂的时候跪天地,第二次是……算了,不提了。”
他没有说第二次是什么时候,但秦书知道。
第二次是那年冬天,长生跪在雪地里,求首长给他们开一张结婚证。那天下了很大的雪,长生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一瘸一拐地回来,怀里揣着一张手画的证书,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上面盖了个萝卜刻的章。
“画得真丑。”秦书说。
“你画一个好看的。”长生把纸递给他。
秦书真的画了一个。他读了那么多书,写得一手好毛笔字,画出来的东西自然比长生那个好看百倍。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想了想,又撕掉了。
“撕了干嘛?”
“这种东西,”秦书轻声说,“不是写在纸上的。”
是啊,不是写在纸上的东西,谁也夺不走。
奈何桥头的老妇人远远看着他们相拥在桥上,没有催促,也没有驱赶。她只是慢慢地搅着锅里的汤,蒸汽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你们该过桥了。”她终于开口。
长生抬起头,看着那碗汤,问秦书:“喝了这个,你就会忘了我是谁。”
秦书点点头。
“那我不喝。”长生说,“你也不许喝。”
“他们不会让我们这样的。”秦书苦笑。
长生站起身,把秦书也拉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像当年在山上做山大王时一样神气:“不让过就不让过。这阴间奈何不了我,大不了我在这黄泉路上搭个棚子,咱们就在这过。”
秦书看着他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山上那个破旧的喜堂里,他也是这样想哭又想笑。那时候长生抢了他来做压寨夫人,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可后来才发现,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运气。
“长生。”他唤道。
“嗯?”
“我们拜堂吧。”
长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地府的天空依然灰蒙蒙的,没有红烛,没有喜字,没有傧相高喊,也没有宾客满堂。只有两个衣衫褴褛的魂灵,手牵着手,站在奈何桥上。
桥下是翻滚的黄泉,桥上是永恒的别离。
秦书整了整衣冠,长生理了理乱发,他们面对面站着,像多年前在喜堂里那样。
“一拜天地——”
长生先跪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秦书也跟着跪下,额头触地,虔诚得像在佛前许愿。
“二拜高堂——”
没有高堂,只有这茫茫天地和幽幽黄泉。
“夫妻对拜——”
他们面对面,弯下腰去,额头几乎碰在一起。秦书的眼泪落在石板上,像是浇灌一朵看不见的花。
“送入洞房。”
长生说这话时,声音已经哑了。他伸出手,握住秦书的手,十指相扣。
这一次,没有人能再把他们的手掰开了。
这样就好。
不用来生,就这一世,哪里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