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璟含泪劝说,贝壳里的小夭终于有了反应:放下过去,为我们自己活一次!
辰荣的使者走了。
那艘气势不凡的黑色巨船,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海天尽头。
东海之滨的这个小渔村,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黄昏时分,晚霞将天空和海面都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
小夭独自一人,来到了海边。
她的手上,捧着那个精致的木盒。
涂山璟没有跟着,只是远远地站在他们的小院门口,安静地望着她的背影。
他知道,这是属于小夭一个人的告别。
他必须给她这个空间,和这份尊重。
海风吹拂着小夭雪白的长发,衣袂飘飘,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她走到平日里最喜欢坐的那块礁石上。
她摩挲着手中光滑的木盒,那重量,仿佛承载了数百年的恩怨纠葛,沉甸甸的,压在心上。
她最后一次,打开了盒子。
那缕用红绳系好的青丝,静静地躺在天鹅绒的衬垫上。
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柔和的光。
一滴温热的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滴落在木盒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但她没有哭出声。
这场眼泪,不为悲伤,不为亏欠。
只为一场迟到了数十年的,盛大的落幕。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浪花拍打的礁石边缘。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道的空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木盒,狠狠地,抛向了波涛汹涌的大海。
木盒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噗通”一声,落入水中。
它随着浪花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与告别。
最终,还是被一个翻涌的浪头,彻底吞没,再也不见踪影。
再见了,相柳。
小夭在心里,轻轻地说。
你看见了吗?
你的袍泽们,都活得很好。
你所期望的,皆已成真。
你用死亡换我自由,今日,我也将你从我的记忆和愧疚中,彻底释放。
从此以后,山高水长,愿你也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做完这一切,小夭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她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那间亮着温暖灯火的小木屋,此刻,是她唯一的归宿。
屋子里,灯火摇曳。
涂山璟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
小夭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海风的凉意。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神情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涂山璟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站起身,从炉子上取下一直温着的热茶,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谢谢。
她捧着茶杯,冰冷的手指,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温暖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许久。
小夭先开了口。

璟。
我在。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我想……跟你聊聊他。
涂山璟的心,微微一动。
他。
这个字,在他们之间,曾经是一个讳莫如深的禁忌。
如今,她却愿意主动提起。
涂山璟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你说,我听着。

小夭的思绪,仿佛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她讲了清水镇外的初遇,讲了海底三十七年的疗伤。
讲了他如何以她的血为生,又如何一次次舍命救她。
讲了他教她射箭,教她如何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有力自保。
讲了那纠缠了他们半生,让他们同喜同悲、同生同死的情人蛊。
这些深埋心底的秘密,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她自己,也试图去遗忘。
但在今夜,她却选择向眼前这个男人,和盘托出。
涂山璟一直安静地听着。
他的手,始终放在桌上,握成一个微不可察的拳。
当听到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时,他的指节会泛白。
当听到她所受的苦时,他的眼底会涌起惊涛骇浪般的心疼。
但他始终没有打断她。
他给了她最彻底的诉说,和最温柔的倾听。

他死的时候,我的心,也跟着一起死了。

我甚至觉得,我就该这样,陪着他一起,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沉沦下去。

活下去,对我来说,成了一种最残忍的酷刑。

可是今天,看到洪安他们,看到那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我才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小夭抬起头,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落在涂山璟的脸上。

死者已矣。

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有责任,也有义务,更好地活下去。

这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自己,更是为了不辜负那些,用生命换来我们新生的人。

相柳用他的死,换我安然,不是为了让我永远沉浸在悲伤里,作践他换来的这份‘安然’。

他希望我,有力自保,有人可依,有处可去。
她环顾着这间虽然简陋,却处处透着温馨的小屋。
目光,最终回到了涂山璟的身上,变得无比柔软。

你看,他希望我有的,如今,我都有了。

我有力自保,我有人可依,我也有了……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说到这里,小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抬起头,那双曾如死水般寂静的眼眸,此刻,前所未有的清澈,明亮。
她认真地,注视着涂山璟。

璟,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从今往后,我想为自己活一次,也为你活一次。
她的声音,带着释然后的轻松和坚定。

谢谢你,在我最黑暗,最不堪的时候,没有放弃我。

谢谢你,在我最像一个疯子,一个活死人的时候,依然陪着我,爱着我。
她主动伸出手,覆盖住涂山璟放在桌上的手。
那只因为太过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在她的触碰下,猛地一颤。
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汗,和那压抑不住的,剧烈的颤抖。
小夭的心,又酸又软。
她握紧了他的手,一字一句,清晰地,郑重地问。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涂山璟整个人都僵住了。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山呼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呆呆地看着小夭,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狡黠又温柔的光芒。
他张了张嘴,喉头剧烈地滚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怕,怕这一切,又只是他的一场梦。
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看着他这副傻样,小夭忍不住,笑了。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释然与喜悦的笑。
这一笑,仿佛冰雪初融,万物复苏。
涂山璟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反手,将小夭那只微凉的手,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然后,他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那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离。
好。

一个字。
沙哑,破碎,却又重若千钧。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埋在她雪白的发丝间。
温热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浸湿了她的衣襟。
他哭了。
这个无论是在被兄长折磨,还是在被世人误解时,都从未掉过一滴泪的男人。
此刻,却在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中,哭得像个孩子。
小夭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手,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后背。
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也像是在安抚,那个曾经同样遍体鳞伤的,自己。
窗外,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
温柔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洒在小夭那头如雪的白发上,为那一片刺目的苍白,镀上了一层圣洁而温暖的金色光辉。
她的头发,没有变黑。
那些惨痛的记忆,也永远不会消失。
但她的心,在这一刻,获得了彻底的新生。
她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沉重过往和血海深仇的皓翎王姬。
也不再是那个因爱人惨死而心如死灰的白发女子。
她只是小夭。
一个准备好,拥抱眼前之人,迎接崭新生活的小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