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开了中原。
一辆朴素的马车,载着两个心碎的人,一路向东,再向东。
直到空气中,弥漫开咸腥而潮湿的味道。
直到耳边,传来海浪不知疲倦的、规律的拍岸声。
东海到了。
涂山璟选择了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偏僻渔村。
这里的村民们,世代以打渔为生,皮肤黝黑,笑容淳朴。
他们不认识什么青丘公子,更不知道什么皓翎王姬。
涂山璟用几錠金子,从一个准备迁往内陆的老渔夫手里,买下了一座紧邻着海滩的小院。
院子有些破败,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屋子也因为常年的海风侵蚀,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涂山璟将马车停好,小心翼翼地将小夭扶下车。
小夭顺从地站着,一头白发在海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眼神空茫,没有看眼前的破败院落,也没有看身边这个男人。
她的目光,越过了一切,投向了那片无边无际、蔚蓝的大海。
仿佛,她的魂魄,早已沉溺在了那片深蓝之中。
涂山璟看着她,心中微微作痛。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喊着。
小夭,我把家安在海边了,你听到了吗?
这是你选择的地方。
你喜欢的日出,这里每天都有。
从那天起,涂山璟开始了他漫长的、沉默的守护。
他亲自动手,将院子里的杂草一根根拔除。
他卷起袖子,用从村里买来的木头和茅草,一点点修补着屋顶和墙壁。
他清理出一小块地,翻松了土,围上篱笆,种上了不知从何处寻来的花籽。
小夭什么都不做。
她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影子。
涂山璟在院里忙碌,她就静静地坐在廊下的旧藤椅上。
他出门去村里,她也默默地跟在身后。
但大多数时候,她会独自一人,走到海边的礁石上。
找一块最平坦的石头坐下。
然后,就是一整个白天。
从晨曦微露,到日落黄昏。
她像一尊精美的、望向大海的雕塑,一动不动。
任凭海风吹乱她雪白的长发,任凭海鸟在她头顶盘旋鸣叫。
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涂山璟从不打扰她。
他只是会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安静地陪着。
他会带着一张琴,坐在沙滩上,指尖拨动,流淌出的,不再是过去的悲伤。
而是一种宁静、悠远、带着生命脉动的曲调。
琴声伴着海浪声,一遍又一遍,试图唤醒那个沉睡的灵魂。
天凉了,一件带着他体温的外衣,会悄无声息地披在她的肩上。
下雨了,一柄油纸伞,会默默地在她头顶,撑起一片小小的晴天。
他开始用最笨拙、也最温柔的方式,将人间烟火的气息,重新注入她那早已枯寂的世界。
他向村里的渔妇请教,如何用最简单的调料,烹制出鱼虾最原始的鲜美。
他的厨艺,从一开始的焦糊,到后来的勉强能入口,再到最后,能炖出一锅奶白色的、香气四溢的鱼汤。
每次做好饭菜,他都会端到小夭面前。

夭夭,吃饭了。
小夭没有反应。
他便拿起勺子,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到她嘴边。
她不张嘴,他便一直举着。
有时候,她会机械地吃上几口。
每当这时,涂山璟的眼中,便会闪过一丝满足的欣喜。
他还发挥自己的才能,用所学的知识,帮助村民们改良渔网,预测风浪。
村民们淳朴,得了他的好,便总想着法子回报。
今天送来几尾最新鲜的海鱼,明天送来一篮子刚摘的瓜果。
涂山璟从不拒绝。
他会将这些充满善意的馈赠,都变成餐桌上一道道新的菜色,笨拙地,却又满怀期待地,呈现在小夭面前。
日子,就在这无声的陪伴,和单调的重复中,一天天过去。
小夭依旧是那尊冰冷的雕塑。
只是,她坐在礁石上的时间,似乎短了一些。
她对着饭碗发呆的时间,也少了一些。
这一天,天气晴好,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涂山璟在海边支起一个画架。
他想把这一刻的小夭,画下来。
画中,白衣白发的女子,静静地坐在蓝天碧海之间。
她的侧脸线条优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孤寂。
涂山璟画得很专注。
他想把她眼中那份空洞,用画笔填满。
忽然,一阵海风毫无预兆地吹过。
画架上的纸被猛地卷起,飘向不远处的礁石群。
别跑。

涂山璟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急忙起身去追。
他跑得有些急,脚下的礁石又因为刚退潮而布满了湿滑的青苔。
只听“砰”的一声。
他重重地摔倒在地。
右手下意识地撑了一下地面,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低头一看。
一块锋利的贝壳残片,深深地划破了他的手掌。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一滴,两滴,滴落在灰黑色的礁石上,绽开刺目的红色小花。
坐在远处的女子,原本空洞的目光,在那一抹刺眼的红色出现的瞬间,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她的眼珠,僵硬地动了动。
从那不断涌出的鲜血,移到了那个正蹙着眉,试图拔出贝壳碎片的男人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一秒。
两秒。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
那僵硬得如同生锈木偶般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他走去。
涂山璟正疼得龇牙咧嘴,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动静。
直到一个清瘦的影子,笼罩在他的面前。
他愕然抬头。
小夭就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血流不止的手。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没有表情的表情。
但涂山璟却从她那双死寂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涟漪。
就在他以为这又是自己的幻觉时。
小夭有了动作。
她缓缓抬起手,从那宽大的衣袖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那是她以前随身携带的伤药。
她沉默地,将瓷瓶递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自来到东海之后,数月以来,她第一次,对他的行为,做出了主动的回应。
涂山璟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狂喜与酸楚,瞬间将他淹没。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瓶药。
他只是抬起头,痴痴地,望着眼前这张日思夜想,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夭夭……

小夭仿佛没听见。
她的手,依旧固执地举在那里。
涂山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伸出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接过了药瓶。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冰凉的手指。
那一瞬间的触感,让他的心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小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缩了缩,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又回到了那块属于她的礁石上,重新坐下。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但涂山-璟知道。
不一样了。
一切,都开始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瓶,又看了看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掌,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
冰封的河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从那以后,涂山璟的胆子,似乎大了一些。
他不再只是远远地弹琴,而是会有意无意地,在小夭身边,说一些村里的趣事。
夭夭,你知道吗,东村的张大嫂,生了个大胖小子。

村长说,想请我给孩子取个名字,你说,叫什么好呢?

对了,今天我在山上,看到了一种很漂亮的蓝色小花,跟你院子里的很像。明天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小夭从不回答。
但涂山璟说得兴致勃勃,仿佛真的有人在与他对话。
村里的孩子们,渐渐地,也不再害怕这个白发如雪,却从不说话的漂亮姐姐。
他们天真烂漫,觉得这对从外面来的“神仙哥哥姐姐”,神秘又好看。
这天下午,小夭又坐在海边。
一个扎着两只羊角辫,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刚编好的野花花环,颠儿颠儿地跑到她面前。
小女孩仰着黑里透红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小夭。

姐姐,你真好看。

就像我阿娘故事里说的,海里的神女一样。

这个给你。
说着,小女孩踮起脚尖,努力地,想把手中的花环,戴到小夭的头上。
小夭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本能地想躲开。
可是,看着那双清澈纯真的眼睛,看着那份不含一丝杂质的善意。
她那僵硬的身体,却怎么也动不了。
她就那么任由小女孩,将那个有些歪歪扭扭,却充满了生命气息的花环,小心翼翼地,戴在了她雪白的头发上。

嘻嘻,真好看!
小女孩拍着手,满意地笑了。
小夭低下头。
她的目光,从孩子纯真无邪的笑脸,缓缓移开。
然后,不受控制地,转向了不远处,那个正含笑望着她们的男人。
他一直都在。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像是包含了整片星空。
那目光里,有心疼,有喜悦,有鼓励。
唯独没有的,是催促和强迫。
四目相对。
在夕阳温柔的余晖里。
在海风与花香的交织中。
小夭那双死寂了数月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轻微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比风中的花瓣还要脆弱。
比海上的泡沫还要短暂。
转瞬,即逝。
然而,就是这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微笑。
却被涂山璟,完整地,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他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他甚至以为,那又是自己的一个幻觉。
可那上扬的弧度,那瞬间的柔和,又是那么的真实。
真实到,让他的心脏,在停跳了一拍之后,开始疯狂地、擂鼓般地跳动起来。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他的小夭,没有死。
她只是太累了,睡着了。
而现在,她终于要醒过来了。
他心中那座被绝望与悲伤覆盖了许久的冰山,在这一刻,终于,轰然倒塌。
温暖的阳光,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