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天。
整整三十七天。
西陵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
不,比牢笼更可怕。
这里是玱玹的地狱。
一个由他亲手打造,又将他自己死死困住的地狱。
他成了西炎太子。
这曾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
可现在,这个位置带给他的,只有无边的恐惧。
小夭不见了。
那个他失而复得的妹妹,那个他生命中唯一的光,就在他的王宫里,被人带走了。
生,或死。
他不知道。
这三十七天里,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他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疯兽,用最残暴的方式,发泄着他的恐惧与愤怒。
所有在毒酒宴上出现过的人,都被他打入了天牢。
严刑拷打,日夜不休。
他想知道是谁下的毒,是谁策划了这一切。
但他更想知道,是谁带走了小夭。
是相柳吗?
那个该死的九头妖王!
玱玹几乎可以肯定是他。
他派出了所有的密探,发疯一样地寻找。
可相柳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曾经那些还敢与他对峙的宗室贵族,如今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用最血腥的手段,巩固着自己的权力。
可每当夜深人静,他独自一人,坐在这空旷冰冷的东宫里。
那噬骨的恐惧和无能为力的愤怒,就会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他的精神,已经绷到了极限。
再找不到她,他会疯的。
他会毁了这西陵城,毁了这西炎,毁了所有的一切,为她陪葬。
就在第三十七日的黄昏。
一道消息,像划破黑暗的闪电,劈入死寂的王宫。
涂山璟回来了。
他的车驾,出现在了西陵城外。
消息传到东宫时,玱玹正在议事。
听到“涂山璟”三个字,他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带翻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他像一道黑色的旋风,冲出了大殿。
不顾身后大臣们惊愕的呼喊。
他疯了一样地,朝着宫门的方向冲去。
是他。
一定是他!
一定是他把小夭带回来了!
玱玹从未跑得这么快过。
他冲出宫门,冲上城墙。
他看到了。
在夕阳的余晖中,一列熟悉的车队,正缓缓向城门驶来。
为首的那辆马车,正是涂山璟的座驾。
当玱玹看清,在那马车车辕上,安稳地坐着的,正是涂山璟本人时。
他紧绷了三十七天的理智。
那根名为“克制”的弦。
“啪”地一声,彻底断裂。
他从数十丈高的城墙之上,一跃而下。
他甚至等不及城门打开。
他落在车队前方,拦住了去路。
所有护卫都如临大敌,瞬间拔出了武器。
玱玹没有看他们。
他的眼中,只有那辆马车。
车帘紧闭。
她,在里面吗?
涂山璟从车辕上站起身,对着玱玹,平静地行了一礼。
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但那双温润的眼眸,却依旧清亮。
殿下。

玱玹没有理他。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辆马车。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他伸出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掀开了车帘。
他看见了。
她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睡着了。
面色红润,呼吸平稳。
就像只是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那一瞬间。
玱玹的世界,天光大亮。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焦虑,所有的疯狂。
都在看到她安稳睡颜的那一刻,化作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但紧接着,是更加汹涌的,足以将他理智彻底吞噬的怒火与占有欲。
他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动作粗暴地,将那个还在沉睡的人,从车里,从涂山璟的守护下,一把抢了出来。
他将她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在怀里。
那么用力。
仿佛要将她柔软的身体,揉进自己的骨头里,嵌进自己的血肉中。
再也不分开。
永远。
殿下!

涂山璟脸色一变,伸手想要阻止。
但晚了。
小夭已经落入了一个疯狂的怀抱。
玱玹抱着她,那双赤红的眼眸,死死地瞪着涂山璟。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在哪找到的?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谁伤了她?
涂山璟看着玱玹那几近疯狂的神情,眉头紧紧蹙起。
他知道,此刻的玱玹,是一头失控的野兽。
他不能再刺激他。
他选择了隐瞒。
隐瞒那个以命换命的惨烈真相。
极北冰原。

发现时,已无性命之忧。

极北冰原。
好。
好一个极北冰原。
玱玹抱着小夭,周身的气息愈发冰冷。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了。
在这大荒之内,能在极北冰原那种地方来去自如,还能解“牵机”奇毒的。
除了那个九头妖王,还能有谁?
又是他!
又是相柳!
一股滔天的嫉妒与杀意,在他胸中疯狂翻涌。
玱玹怀抱的力道,收得更紧。
紧到几乎要勒断小夭的骨头。
也许是这近乎窒息的拥抱,惊扰了沉睡的人。
在玱玹的怀中,小夭那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是一张脸。
一张因为极度的憔悴而瘦到脱形的脸。
那张脸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眼神是她熟悉的,却又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疯狂的陌生。
是……哥哥?
玱玹感受到了怀中人的动静。
他低下头。
对上了那双,他思念了整整三十七个日夜的,清澈眼眸。
巨大的狂喜和后怕,让他高大的身躯,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小夭……
他喊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醒了……
他收紧手臂,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那温热的触感,那熟悉的馨香,终于让他那颗悬了三十七天的心,落了地。
他没有死。
他还活着。
她也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她的头发,她的额头。
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小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和疯狂的举动,惊得浑身僵硬。
她想推开他。
可她刚刚苏醒,身上没有一丝力气。
她只能任由他,将自己禁锢在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怀抱里。
许久。
玱玹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中,泪水混合着一种偏执的爱意,和毁天灭地的疯狂。
他在她的耳边,用一种近乎呢喃,又如同血誓般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小夭,对不起,是哥哥没用……

我发誓,从今往后,这天下,我非要不可。

我要站在最高的地方,为你建一座最坚固的笼子……

我要这山河为聘,日月为媒,你只能是我的!
轰——
这番话,像是一座巨大的冰山,从天而降。
瞬间浇灭了小夭劫后余生的所有恍惚。
她感受到的,不是浓情蜜意。
而是一种,冷到骨头缝里的寒意。
和一种,几乎要将她溺毙的,窒C息感。
她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被权力和占有欲,彻底吞噬的,她的表哥。
她忽然意识到。
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在朝云殿上,会抱着她哭的少年。
已经死了。
死在了权力的祭坛上。
面对这沉重到让她无法呼吸的誓言。
小夭没有回答一个字。
她只是疲惫地,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抗拒。
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无声的沉默。
是她最决绝的回应。
也像一把最锋利的刀。
在他们兄妹二人之间,划下了一道巨大的,再也无法弥补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