玱玹离去后,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得意和压迫感,却久久没有散去。
小夭坐在冰冷的床榻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涂山篌的计谋,青丘的内乱,原来背后都站着她最敬重的表哥。
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要将涂山璟牢牢困死在青丘,再也不能回到她的身边。
而她,就是这张网中心,最鲜美也最无辜的诱饵。
玱玹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他还能像小时候一样,将她牢牢护在羽翼之下,为她隔绝一切风雨,也隔绝一切她可能奔赴的人。
可他错了。
小夭的心,从未如此刻一般冰冷,也从未如此刻一般清醒。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涂山璟,因为自己,而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要想办法,必须想办法。
可是,她能找谁?
在这皓翎王宫,她举目无亲。父王虽有慈爱,但更多的是君王的权衡。
去找皓翎王,揭发西炎王孙插手青丘内务?
这无异于在皓翎和西炎之间投下一颗惊雷,后果不堪设想。
小夭的脑海中飞速地闪过一个又一个名字,又被她一个又一个地否决。
突然,一个白衣白发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脑海。
相柳。
那个与玱玹立场完全对立的辰荣军师。
那个足智多谋,手段狠厉的九头妖王。
最重要的是,他欠她一个人情。
一个在汤谷时,用神农之力换来的,足以扭转战局的人情。
这是她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一张底牌。
小夭闭上眼睛,集中全部心神,试图去感应那份已经融入相柳体内的神农之力。
那力量曾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即便分了出去,也依然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她将自己的意念,凝聚成最清晰的信号,朝着那丝联系,发出了求救的呼唤。
……
遥远的边境战场,杀声震天。
相柳立于山巅之上,白衣胜雪,正冷眼看着下方西炎军队的溃败。
忽然,他眉头微皱,心中传来一阵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悸动。
那是源于神农之力的共鸣。
是小夭。
她竟然在主动联系他。
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挥手示意属下继续清缴战场,自己则转身,走入一处僻静的山洞。
他盘膝而坐,顺着那丝悸动,将自己的神识延展出去,跨越千里,瞬间与小夭的神识连接在了一起。
一片混沌的意识空间里,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坐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倔强的女子。
找我何事?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小夭的心猛地一紧,她知道,求人的时刻到了。

涂山璟有难,我想请你帮忙。
相柳那边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轻描淡写的嗤笑,充满了嘲讽。
哦?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帮你的情郎,去对付你的另一个情郎?小夭,你的心可真够大的。

他的话,毫不留情,像淬毒的刀子,精准地扎在小夭的心上。
但此刻,她顾不上疼。

凭你欠我一条命。
小夭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在汤谷,我把神农之力给了你。没有它,你赢不了。
相柳再次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很长。
他确实欠她一个人情。作为一个言出必行的强者,这是他无法否认的事实。
许久,他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可以帮你。

小夭心中一喜,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相柳的下一句话,就将她打入了万丈冰窟。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你,嫁给玱玹。

小夭彻底愣住了,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向他求助,是为了从玱玹的控制下救出涂山璟。
可他提出的条件,却是让她永生永世地,被玱玹困住。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的事情。

为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相柳的声音,却依旧冷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因为,只有你成为西炎的王后,才能保住辰荣的血脉。

他开始耐心地,向她剖析这盘棋局。
玱玹野心勃勃,他要统一大荒,就必须得到中原和东南各氏族的支持。而我辰荣军,就是他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只要你在他身边,成为他名正言顺的王后,成为他唯一的软肋,我就可以用你的安危,来牵制他。让他不敢对辰荣赶尽杀绝。

你,是我手中,对付玱玹最好的一张牌。你的婚姻,你的后位,将是辰荣军未来百年的护身符。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小夭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直至彻底冰封。
她本以为,相柳对她,总归是有些不同的。
在汤谷,他曾为她舍身挡下致命一击。
在她昏迷时,他曾传来那句没头没尾的“小心”。
她以为,在他冰冷的面具下,或许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情。
但现在她明白了。
是她太天真。
在他眼中,她和玱玹、和这大荒的所有君王政客,没有任何区别。
她只是一个身份尊贵、可以用来交易和利用的筹码。
涂山璟的生死,辰荣军的存亡,她的终身幸福,在他心里,都只是一笔可以计算得失的买卖。
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愤怒,夹杂着无尽的悲凉,瞬间将小夭淹没。
她的声音,也变得和相柳一样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恨意。

我不会嫁给玱玹。

我也不会再求你。
说完,她用尽全部的意志,狠狠地斩断了与相柳之间的神识联系。
那片混沌的意识空间,瞬间崩塌。
相柳,这个她曾一度以为可以倚仗的“盟友”,被她彻底推出了自己的世界。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到了最后,她能靠的,只有她自己。
小夭深吸一口气,从床榻上站了起来。
她的眼神,不再有任何的迷茫和软弱,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坚定。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推开殿门,朝着皓翎王的书房,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夜已深,皓翎王还在批阅奏章。
看到小夭深夜到访,他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慈爱。
他放下手中的笔,示意女儿坐下。
小夭没有坐。
她走到大殿中央,对着自己的父亲,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大礼。
然后,她抬起头,将所有的一切,都坦白了。
从玱玹对她偏执的占有欲,到他如何设计陷害涂山璟,再到她求助相柳被拒的经过。
她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
她只是平静地,将自己面临的死局,摊开在了这位君王父亲的面前。
皓翎王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慈爱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君王的深沉与凝重。
当小夭说完最后一个字,他久久没有说话。
书房里,一片死寂。
许久,他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看着跪在下方的女儿,看着她那双与她母亲极为相似,却又更加坚韧的眼睛,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欣慰。
他没想到,在玉山长大,不染尘埃的小夭,竟然有如此的胆识和魄力。
面对死局,她不哭不闹,不自怨自艾,而是冷静地分析,果断地求助,甚至敢于同一个妖王做交易。
这才是他皓翎王室的血脉。
“起来吧。”
皓翎王缓缓开口。
“你希望我怎么做?”
小夭站起身,直视着自己的父亲。
“我希望父王能出面,以皓翎的名义,调停青丘的内乱。”
这是一个大胆的请求。
国与国之间,最忌讳的,就是插手他国内政。
但皓
翎王看着自己的女儿,却缓缓点了点头。
“我可以答应你。”
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要以皓翎王姬的身份,去青丘。”
皓翎王姬。
这个尊贵无比,却也沉重无比的身份。
它代表着荣耀,也代表着枷锁。
小夭知道,一旦她正式接受了这个身份,走上大荒的舞台,她就再也无法回到玉山,再也无法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夭了。
她的每一步,都将与国之利益相连。
但为了涂山璟,为了打破玱玹布下的这个局,她别无选择。
小夭再次跪下,对着皓翎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女儿,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