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小夭问出那个直击心脏的问题后,她与涂山璟之间,便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那层隔阂,像一层薄冰,透明,却坚硬刺骨。
涂山璟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言语在“家族责任”这四个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无法承诺放弃,也无法欺骗她说自己能做到。
于是,他只能用行动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他对小夭的照顾,变得更加无微不至。
早晨的清露,他会亲手收集,只为给她沏一杯最清香的茶。
午后她看书倦了,他会送上最合口的糕点,不多不少,正好是她能吃下的分量。
夜里凉了,他会提前将暖炉备好,连外衣的材质都要亲自挑选,生怕一丝凉风侵扰了她。
他用这份极致的温柔,织成了一张网,试图将那道裂痕弥补起来。
可小夭只是安静地接受着,眼神平静无波。
她越平静,涂山璟的心就越慌。
他知道,小夭没有沉浸在悲伤里。
她只是在思考,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这个夜晚,月色如霜,寒气浸骨。
小夭将自己关在房中,拒绝了所有人的探望。
她静静地坐在桌前,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鳞片,通体雪白,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这是相柳留给她的信物。
一个来自黑暗世界的、心照不宣的盟约。
小夭看着它,脑海中浮现出玱玹那双被权力浸染后愈发深沉的眼睛,浮现出涂山璟那双充满爱意却又写满无力的眼眸。
她不能再等了。
她不想再做那个只能被动接受保护、随时可能被当做筹码牺牲的人。
她需要力量。
一种能让她站在这盘棋局上,亲自执棋的力量。
而相柳,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游离于玱玹和涂山璟之外,最强大的变量。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指尖用力。
“咔嚓”一声轻响,那枚坚硬的鳞片,在她掌心应声而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夜风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片刻之后,一股极淡的、混合着血腥与草药的气息,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
小夭心中一凛,猛地回头。
窗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他依旧是一身白衣,银发如霜,在月光下俊美得像个鬼魅。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看着小夭,那双碧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怎么,你的涂山狐狸和你的好哥哥都护不住你了,想起我来了?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向人心。
若是从前,小夭或许会感到难堪,会愤怒。
但此刻,她只是抬起头,清澈的眼眸毫不避让地直视着他,平静地开口。

我要你教我用毒。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相柳眼中的嘲讽瞬间凝固。

不是玉山那些救人的玩意儿,是能杀人的毒。
相柳愣住了。
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女子,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
他看到了,她眼中不再是纯粹的善良和迷茫,而是一种带着决绝的、冰冷的清醒。
这眼神,像极了雪地里挣扎求生的孤狼,让他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熟悉。

理由。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我不想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我要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也要让那些想利用我的人知道,我不是没有爪牙的宠物。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相柳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月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小夭,那目光深邃如海,仿佛要将她的灵魂看穿。
终于,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讥诮,有玩味,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好。
他答应了。

我教你用毒。作为交换,你要为我做三件事。

什么事?

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会来找你。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如一缕青烟,消失在了窗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小夭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一松。
她知道,这场与魔鬼的交易,一旦开始,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从那天起,小夭的生活多了一项秘密。
每到深夜,她便会悄然离开院落,去往镇外一处偏僻的密林。
相柳就像一个最严苛的老师,从不废话。
他教她辨识天下奇毒,教她如何以最简单、最隐蔽的手法下毒,更教她如何以毒攻毒,解百家之毒。
小夭学得很快,那份来自玉山千年的聪慧,在这些致命的知识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她的身上,渐渐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的气息。
这一切,自然瞒不过涂山璟。
他没有质问,只是眼中的忧虑,一日比一日深重。
他能感觉到,小夭正在走上一条他无法触及的、充满了荆棘与危险的道路。
这天晚上,小夭像往常一样,换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准备出门。
刚一推开房门,一道身影便拦在了她的面前。
是涂山璟。
他站在月光下,一身白衣,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担忧。
小夭,你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告诉我,无论是什么,我都能帮你解决。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小夭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担忧,心中微微一痛。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璟,这件事,你帮不了我。这是我自己的路。
她转身回到桌前,提起笔,在一张干净的宣纸上,写下了两行字。
她将纸递给了涂山璟。
涂山璟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他的心,在看到这行字的一瞬间,被巨大的狂喜与剧痛同时击中。
他猛地抬头,看向小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是我的心意。
小夭的声音,温柔,却又带着一丝决绝的残忍。

但我也知道,你有你的责任。我不会强求你放弃什么,同样,也请你不要阻止我走我想走的路。
她说完,不再看他,绕过他僵住的身体,快步走入了夜色之中。
涂山璟独自站在院中,紧紧地攥着那张写着他梦寐以求答案的纸。
他看着小夭决然而去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瞬间席卷了他。
他终于明白了。
小夭正在离他远去。
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太清醒。
她不愿成为他的负累,不愿让他陷入两难的抉择,所以她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战斗,去为他们的未来,披荆斩棘。
这份爱,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第一次,对自己与生俱来的家族身份,对那份他一直引以为傲的责任,产生了一丝动摇和怨恨。
如果可以,他宁愿抛下所有,只做一个能陪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的凡人。
可他不能。
与此同时,西炎王孙府邸。
玱玹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中捏着一张密报,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
一名暗卫跪在他的面前,头也不敢抬。
暗卫回报,皓翎王姬小夭,近来深夜频繁与一个神秘的白衣男子来往。
白衣男子……
玱玹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在战场上与他作对,让他数次吃亏的辰荣义军将领——九头妖相柳!
“砰!”
他一掌将身前的紫檀木桌案,拍得粉碎。
一股混杂着嫉妒、愤怒和恐惧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他。
他无法容忍!
他绝对无法容忍,自己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妹妹,在疏远了自己之后,竟然去靠近他最大的敌人!

给 我 查!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低吼。

不惜一切代价,查清相柳的行踪!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占有欲和杀机。

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准备向西炎王请旨,正式将皓翎王姬小夭,接回西炎!
他要把她带回去,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放在他亲手打造的、最华丽的笼子里。
他再也不会,给她任何逃离自己掌控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