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母的提议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桃林间本就微妙的气氛里。
小夭下意识地看向玱玹。
他的脸上还维持着温和的笑意,但那双眼睛里,却已是一片冰封的湖面。
冷,且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那目光在说:不许。
可另一边,王母的眼神温和却坚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小夭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她并不笨,她看得出玱玹对这位青丘公子的敌意,也看得出王母似乎有意撮合。
可她真正在意的,是涂山璟。
是那个人的琴声。
她想知道,那样悲伤又那样温柔的曲子,到底是如何弹奏出来的。

那……就有劳涂山公子了。
她最终还是点了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楚地感觉到,来自玱玹那边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玱玹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他千方百计,才用这把琴,撬开了小夭心防的一丝缝隙。
如今,却要亲手将这个机会,让给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
如此甚好。

王母满意地笑了,她转身,对着玱玹说道。
玱玹殿下,你我不如去亭中继续品茶,莫要打扰了他们。

这是明明白白的驱赶。
玱玹心中怒意翻涌,面上却不得不挤出笑容。

王母说的是。小夭,你好好学。
他最后看了小夭一眼,眼神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和一丝警告。
然后,他转身随着王母离去,只是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桃林下,便只剩下了小夭和涂山璟。
还有那架古琴。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小夭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男子,有些不知所措。

公子,我……我弹得不好。
涂山璟闻言,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春风拂过湖面,瞬间吹散了所有的紧张。

琴,是用来抒发心境的,无关好坏。
他并没有像玱玹那样,试图去纠正她的指法,甚至没有靠近。
他只是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坐下,目光落在琴上。

殿下弹琴时,心里在想什么?
小夭愣住了。
想什么?
她想的是指法对不对,音调准不准,想的是玱玹会不会不高兴,想的是这琴声会不会吵到别人。
唯独没有想过,自己的心。
见她不语,涂山璟便明白了。

殿下的琴声里,有太多的规矩和束缚,却没有自己。它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羽毛很华丽,叫声也清脆,却唯独没有想去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刺中了小夭的心。
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这不就是她自己吗?

殿下不妨听听我的琴声。
他说着,并未去碰小夭面前的琴,而是凭空幻出另一架一模一样的古琴。
他席地而坐,将琴置于膝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琴弦。
他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周身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破碎的脆弱感。
“叮——”
第一个音符响起。
那声音清澈得不像话,像清晨滴落在叶尖的第一颗露珠。
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复杂的曲调。
琴声就那样简简单单地流淌出来,像一条在月光下安静流淌的小溪。
溪水是清澈的,却带着刺骨的凉意。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是长夜漫漫,独自舔舐伤口的悲哀。
小夭的心,瞬间就被抓住了。
她仿佛看到了,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身影,独自走在无边的荒野里。
可就在那无尽的悲伤之中,琴声一转。
溪流穿过荒野,汇入了江河。
一股顽强的、蓬勃的生命力,从那哀伤的底色中破土而出。
那是被摧折后,重新生长的韧劲。
是哪怕身处黑暗,依旧向往光明的执着。
琴音不高,却辽阔,悠远。
它描绘的不是金戈铁马,不是朝堂权谋。
它描绘的,是一个破碎的灵魂,如何在一片废墟之上,小心翼翼地,重新建造起自己的世界。
温柔,而又强大。
小夭完全听痴了。
她忘记了身在何处,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甚至忘记了不远处亭子里那个让她忌惮的表哥。
她的整个心神,都被这琴声牢牢吸附。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
王母的仙乐,空灵而威严,那是神俯瞰众生的悲悯。
玱玹教她的曲调,激昂而霸道,那是王征服天下的野心。
而涂山璟的琴声,什么都不是。
它只是他自己。
是一个温柔而破碎的灵魂,在对世界做着最真诚的倾诉。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涂山璟缓缓睁开眼,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
小夭却还沉浸在那片意境中,久久无法回神。
过了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由衷地赞叹道。

这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欣赏与亲近,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最直接的共鸣。
不远处的亭子里,玱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小夭脸上那种沉醉的、几乎可以说是痴迷的神情,心头那根名为嫉妒的弦,被狠狠拨动了。
他教了她数日,换来的只有她的警惕和疏离。
这个涂山璟,只用了一首曲子,就让她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全然信赖的模样。
他们之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结界。
那个结界,是用音符筑成的,他玱玹,闯不进去。
强烈的嫉妒和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玱玹的心。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青丘狐狸,或许比他那些手握重兵的叔伯兄弟,是更可怕的敌人。
因为他觊觎的,不是他的江山,而是他的命。
他的小夭。
而另一边,涂山璟因体弱,弹奏完这一曲耗费心神的长曲后,本就白皙的脸色更显苍白,额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小夭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担忧。

你……你没事吧?
这个细微的动作,这句脱口而出的关心,像一根烧红的钢针,彻底刺痛了玱玹。
他猛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
他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怒火,强行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大步走了过去。

涂山公子一曲技惊四座,只是,小夭也累了,需要休息了。
他走到小夭身边,不容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小夭微微蹙眉。
他强行打断了桃林间那份无声的和谐。

我带你回去。
说着,他拉着小夭转身就走。
离开时,他回头,冷冷地瞥了一眼还坐在原地的涂山璟。
那眼神,充满了审视,警告,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而涂山璟只是安静地回望过去。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像一汪深潭,将玱玹所有的怒火都吸了进去,不起一丝波澜。
王母端着茶杯,将这无声的交锋尽收眼底,嘴角,缓缓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玉山上的棋局,终于开始变得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