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六）

肆虐的飓风，滔天的洪水，频繁的地震，极端的高温……

　　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实沈娵訾并肩立于云层之上，看向满目疮痍的大地。

实沈摇了摇头。这是他第一次与她持有相反的观点。

娵訾默默无语，只是担忧地看向水深火热之中的众生。

在很久很久之后，娵訾回想起她与实沈在云端的对话，才明白他缄默背后的深意。

彼时她浑身血污，紧握着奔弦之箭，怒目瞪向对面的神明。那是三名穿着亚麻长袍的希腊女神，她们的脸孔异常深邃，五官精致，手持闪着金光的纺锤，而那上面血迹斑斑。

鹑首召唤来了太多的神明，他们已是无暇应对。实沈为了保护她硬生生接下命运三女神的攻击，暂时失去了战斗能力。这本也不是他的强项。

另一边，析木且战且退，慢慢往他们这边靠近。星纪鹑火背靠背站在一起，为对方挡下所有攻击。玄枵与降娄祭出自己的法宝重创了恩利尔，大火被巨蟒耶梦加得缠住了左臂。寿星仍被地母拘在密林中。

而鹑首，则是不疾不徐地劝诱道：

析木咬牙挥退阿瑞斯的长矛，又往实沈的方向迈出一步。此时大火已然倒地，气息奄奄，耶梦加得的毒牙深深钉入他的肩膀。玄枵的赐福纱丽残破不堪，降娄的袖口隐约有了猩红血渍……

鹑火用余光关注着这边，见此情状心里暗叫不好。

大梁只是长叹一声，背过身去。在鹑火眼中同样有着一道伤疤的少年脸庞看上去是那么的孤傲决绝。

鹑首抬手打出一道流光，濒死的大火便隐匿了身形。

他渐渐有些体力不支。同时，他感到背后一片濡湿，想必星纪也受伤不轻。

这时他才来得及扫视战场，却惊愕地发现自诩为星次神仙之最强者的降娄已在诸神围攻中负了伤，血迹如墨渍蜿蜒将他的衣服染得斑驳。鹑首趁其不备，便故技重施将其收入囊中。

玄枵眼神决绝，不顾一切向鹑首扑去，赐福纱丽化为利刃狠狠刺向他。而鹑首只是微微侧过脸便躲过了致命一击。

鹑首淡定地说，将她与失去反抗能力的娵訾一并纳入星次空间。

此时战场上只剩下星纪鹑火、实沈析木，四个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小的圈，与诸神僵持不下。

鹑火握着星纪逐渐冰凉的手心急如焚，亦不忘提醒实沈。

鹑火哽咽着，喉咙像是被打湿的棉花堵得严实。他咬紧牙关，浑身颤抖，无法吐出完整的句子。自星次神殿倒塌后，第一次，他产生了愤恨和无力的情绪，实沈可以看到，他身后蟒蛇的尾巴一晃而过。

实沈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渍，一向整洁干净的他白袍染尘、狼狈不堪，眼底的悲悯却从未变过：

诸神的包围圈正一点点缩小。

鹑火想要搀扶他，却被实沈温和而坚定地拒绝了：

众神之王宙斯抬起了左手，雷电在他手中汇集。雅典娜举起了嵌有美杜莎头颅的盾牌，阿瑞斯挥动手臂甩去矛尖的鲜血。

仿佛一股寒气从天灵盖灌入，沿着经脉游走于身体各处，鹑火只感到脊背发凉：

鹑火不敢置信地摇头，一边咬牙上前一步，竟硬生生将手持双锤的赫淮斯托斯逼退。

为躲避攻击，不得已，实沈析木向相对的方向跃出。赫淮斯托斯见一击落空，奔上前又是一锤。巨大的震荡使得雪原摇晃不止，颤颤巍巍落下的雪花一层覆一层掩盖了蔓延开来的血色。

鹑火狠狠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从失血过多的眩晕中抽离。他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凭借光暗与声音来闪躲。

析木用六欲弩击飞了赫拉克勒斯射出的箭。面对轮番上阵的炽天使他亦有了疲态。

实沈捂着伤处吃力地说。

鹑火大声问道，他口中已经有了血腥气。

实沈缓缓跪倒在地，血迹沿着他俊秀的侧脸流下，他的眼神却始终平静带着一些哀伤。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他的左手却牢牢握住剑刃，让它不能再前进一步，鲜血沿着他扬起的手臂将洁白的衣袖染得通红。

鹑火轻轻地对星纪笑了笑，不同于往日的跳脱，极尽温柔。To be or not to be，对于他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

星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手背，温热的鲜血紧跟着覆上。两人十指交缠，指缝间的黏腻的血液一滴滴落在冰川上，凝固宛如朱砂一点。

鹑火低头，最后一次亲吻了那双美丽的眼睛，然后祭出了自己的法宝，重重一掌击碎。而眼前的世界也化为沉默的雪片随之散开。寂静的黑暗中，唯有她明丽的双眸璀璨如昔。她眼中的哀恸是那么熟悉真切，带着洞悉一切的悲凉凄楚。

四周的温度正在攀升，炽烈的风吹起他如血一般的披风，镜湖空间早已被炎池烤得通红，他张开双手去迎接自己避无可避的命运。而他的心中，只有勇敢和坚毅。为了守护她所在的世界，他可以付出生命的代价。而她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