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扬州城飘着杏花雨,城中心的藏锋楼被红绸裹得严实,楼外的长街挤得水泄不通,全是来看新任两江总督公子婚宴的老百姓。
三楼雅间的窗棂支着半扇,沈砚戴着银质面具,指尖捏着柄淬了毒的短刀,垂眼扫过楼下穿着大红喜服策马而过的新郎官,指节捏得泛白。
今天是顾家长子顾明轩的大婚之日,也是她等了整整七年的机会。
当年琅琊王府满门抄斩的罪状,就是顾明轩他爹亲自递到御前的,三百余口人的鲜血浸红了刑场的地砖,她那天躲在乱葬岗的死人堆里,咬着胳膊才没哭出声。
身后的木门被轻轻叩了三下,是埋伏在暗处的暗卫发的信号,顾明轩要按习俗来三楼给贵宾敬酒了。
沈砚把短刀藏进袖袋,拉过桌上的斗笠戴上,背对着门口站着,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喉咙发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酒气的风刮进来,跟着的还有个清冽的男声,冷得像深山里的雪。

三皇叔往年最疼我,今天怎么派了你这么个面生的下属来送贺礼?
沈砚的心脏猛地缩成一团。
这个声音她刻在骨头里都不会忘。
七岁那年她爬王府的桂花树摔下来,是路过的顾明渊伸手接住的她,他那时候也是这个声音,皱着眉说她“胆子比猫还小,爬树倒是挺疯”。
她那时候还噘着嘴扯他的袖子,要他赔她刚摘的桂花糕。
后来整个京城都知道,琅琊王府的小郡主后面,总跟着个冷面冷心的顾家二公子,别人碰她一下都要被他冷眼看半天。
沈砚压下喉咙里的涩意,声音压得又哑又粗,故意捏着嗓子回话。
王爷近来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公子,特意命小的来送贺礼,祝公子新婚大喜,早生贵子。

她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个锦盒,背着手递过去,指尖都在抖。
她不敢回头。
顾明渊太了解她了,哪怕她改了声音遮了脸,她怕痒的习惯,捏东西时小拇指会微微翘起来的小毛病,他全知道。
空气静了几秒,脚步声朝她这边挪了两步,带着龙涎香的气息一点点靠近,沈砚的后背绷得像拉满的弓,袖袋里的短刀已经被她摸出了温度。

哦?我倒是不知道,三皇叔什么时候收了个走路脚腕带旧伤的下属。
沈砚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十二岁那年跟着他去围猎,为了救他被狼咬了脚腕,留了个疤,之后走路走快了总会微微有点跛,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刚要开口解释,手腕突然被他攥住了。
他的手心滚烫,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手腕捏碎,指尖蹭过她手腕内侧那颗小小的红痣,沈砚整个人都僵住了。

摘了面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她听不懂的情绪,像在隐忍什么。
二公子说笑了,小的脸上有疤,怕吓着公子。

沈砚使劲往后撤手,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袖袋里的短刀,只要他敢再往前一步,她就直接动手。
旁边的顾明轩看出不对劲,赶紧过来打圆场。

二弟你干什么,三皇叔的人你也敢为难?快松手,别误了吉时。
顾明渊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沈砚遮着脸的斗笠,指节又收紧了几分。

是不是你?
他问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沈砚的心口。
沈砚的眼眶瞬间热了,她赶紧低下头,把眼泪憋回去,趁着他分神的功夫,猛地挣开他的手,短刀出鞘,直接朝着顾明轩的心口刺过去。
刀光在阳光下闪着冷芒,顾明轩吓得脸都白了,站在原地连躲都忘了。
顾明渊反应极快,伸手就去挡,短刀直接划开了他的胳膊,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他月白色的衣袍。

护好大哥!
他吼了一声,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沈砚,眼神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震惊,有痛楚,还有点她不敢细想的偏执。
埋伏在外面的暗卫听见动静冲了进来,沈砚咬着牙挥刀逼退几个人,翻身上了窗棂,回头看了一眼。
顾明渊捂着伤口站在原地,也没追,就那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出三个字。

我等你。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疼,没敢再停留,纵身跳进了外面的杏花雨里,消失在长街的人群里。
她跑出去两条街,靠在巷口的墙上喘气,摘了面具,脸上早就湿了一片,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袖袋里还掉出个东西,是她当年和顾明渊定亲时的小玉佩,刚才拉扯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拽走了半块,剩下的半块在她手心里硌得慌。
巷口突然传来脚步声,沈砚立刻握紧了短刀抬头,就看见顾明渊站在巷口,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手里捏着那半块和她手里一模一样的玉佩,眼神亮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