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最后一次见苏晚,是在2019年的冬夜。
那天的雪下得铺天盖地,像要把整座城市埋起来。他站在医院住院部的楼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机票——是明天一早飞加拿大的,学校的交换生名额,他争取了整整一年。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三次,是苏晚发来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到。他盯着屏幕上的“晚晚”两个字,指尖冰凉,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电梯在12楼停下,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中药味,呛得人鼻子发酸。1203病房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苏晚靠在床头,正低头翻一本书。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顶,竟能看见几根细碎的白发。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你来了。”
林深走过去,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是她爱喝的百合莲子粥,他早上五点就起来熬的。“医生说你最近胃口不好,这个清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敢看她的眼睛。
苏晚没说话,只是一勺一勺地喝着粥。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林深,你看外面的雪,像不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林深的心猛地一沉。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高二的冬天,也是这样大的雪。他骑车不小心把她的画架撞翻了,颜料洒了一地,其中一管钴蓝色的颜料,正好泼在她的白色羽绒服上。他当时慌得不行,一个劲地道歉,她却笑了,说:“没关系,就当给羽绒服添了朵花。”
那天他陪她去干洗店,路上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她学了八年画画,最大的梦想是考上中央美院,去看卢浮宫的蒙娜丽莎。他看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尖,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后来他们成了同桌,他帮她占自习室的位置,她帮他补英语。高考结束那天,他在学校的银杏树下向她表白,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林深,我们要一起去北京。”
可是命运总爱开玩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苏晚晕倒了。医院的诊断书像一把尖刀,插进了他们的生活——急性白血病。
“医生说,只要找到匹配的骨髓,就有希望。”苏晚放下勺子,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冰。“林深,你去加拿大吧,别为了我放弃机会。”
“我不去。”林深的声音很坚定,“我已经跟学校说了,我不去了。”
“你傻不傻?”苏晚的眼睛红了,“你傻不傻?”苏晚的眼睛红了,“那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啊。你不是说,要去多伦多大学学建筑,以后给我设计一座有大落地窗的房子吗?”
“没有你,房子再大又有什么用?”林深终于忍不住,把她抱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后背凸起的肩胛骨。“晚晚,我们一起等骨髓,好不好?我陪着你,我们一定能等到的。”
苏晚在他怀里轻轻点头,眼泪打湿了他的毛衣。那天下午,他们说了很多话,从高中的趣事说到未来的规划,好像一切都还和以前一样。临走的时候,苏晚塞给他一个信封,说:“等你到了加拿大再看。”
林深把信封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像揣着一团火。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以为等她病好了,他们就可以一起去看雪,一起去北京,一起完成所有未完成的梦想。
可是他没想到,那竟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第二天一早,他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说苏晚病情突然恶化,正在抢救。他疯了一样往医院跑,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他甚至忘了拿机票,忘了拿行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晚晚,你一定要等我。
但他还是晚了一步。当他冲进病房的时候,苏晚已经闭上了眼睛。她的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床头柜上放着一幅画,是他的肖像,画里的他站在银杏树下,笑得一脸阳光。旁边还有一张纸条,是她的字迹:“林深,原谅我没等你。你要好好的,替我去看遍世间风景。”
林深抱着那幅画,在病房里失声痛哭。窗外的雪还在下,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
后来他还是去了加拿大。苏晚的父母把她的遗物交给了他,里面有一本日记,还有那封他没来得及拆开的信。
日记里记录了她生病后的点点滴滴:“今天化疗反应好大,吐了好几次,林深给我买的小蛋糕都没吃成,他一定很担心吧。”“医生说我的骨髓配型还没有消息,林深最近总是失眠,眼睛里都是红血丝,我好心疼。”“林深拿到交换生名额了,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可是他不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不能拖累他,我要让他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而那封信,只有短短几行字:“林深: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原谅我那天的谎言,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的情况,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狼狈的样子,更不想让你为了我放弃未来。
你总说,我是你的光。其实你才是我的光啊。是你让我知道,原来被人爱着是这么温暖的事情。如果有来生,我还要遇见你,还要和你一起看雪,一起去北京。
林深,忘了我吧,好好生活。
晚晚”
林深把信贴在胸口,仿佛还能感觉到苏晚的温度。窗外的枫叶红了,像极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脸上的红晕。
在加拿大的那两年,他拼命学习,拿了最高的奖学金,走遍了多伦多的每一个角落。他去看了尼亚加拉大瀑布,去了魁北克的古城,拍了很多照片,却从来没有发过朋友圈。因为他知道,再也不会有人在下面评论:“林深,你拍的照片真好看,等我病好了,你带我去好不好?”
2021年夏天,他回国了。没有去北京,而是回了他们的小城。他在苏晚的墓前放了一束白百合,那是她最爱的花。墓碑上的照片里,她笑得眉眼弯弯,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晚晚,我回来了。”他坐在墓碑前,轻声说,“我给你带了多伦多的枫叶,你看,红不红?”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她在回应。
后来林深成了一名建筑师,在小城开了一家工作室。他设计的房子都有大大的落地窗,就像他曾经答应苏晚的那样。只是每次下雪的时候,他总会想起那个冬夜,想起病房里的苏晚,想起那碗没喝完的百合莲子粥。
他再也没有谈过恋爱,有人问他为什么,他总是笑着说:“我在等一个人,她会回来的。”
2026年的冬天,又下起了大雪。林深坐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那封未寄的信。信是他写的,写了很多年,却从来没有寄出去过。
“晚晚:
今天下雪了,和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大。我设计的房子竣工了,有大大的落地窗,阳光可以照进每一个房间。我去看了中央美院的画展,里面有一幅画,和你当年画的很像。我还去了卢浮宫,蒙娜丽莎的微笑真的很神秘,可是我觉得,你的笑比她好看多了。
晚晚,我好想你。
如果当初我没有走,如果我能多陪陪你,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林深”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模糊了城市的轮廓。林深把信折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盒子里已经有很多信了,每一封的开头都是“晚晚”,结尾都是“林深”。
他知道,有些遗憾,是一辈子的。就像他再也没有机会告诉她,他当年没有去加拿大,不是因为学校的名额,而是因为他在林深与苏婉从高中相恋,约定共赴北京逐梦,却因苏婉患白血病、为让林深赴加留学隐瞒病情离世而阴阳相隔,林深多年来以未寄的信寄托对她的无尽思念与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