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整整四十五双漆黑空洞的眼睛,死死钉在王默的身上。
周遭的空气冷得像浸过冰水,原本萦绕在耳边的阴冷低语彻底消失,可这份极致的安静,远比刚才的蛊惑更加恐怖。全班同学维持着侧身转头的诡异姿势,一动不动,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的人偶,连呼吸的频率都彻底断绝。
讲台上的班主任缓缓迈步。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半点脚步声,轻飘飘的,像是根本没有脚踏实地,整个人透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虚无感。他僵硬地走下讲台,一步步朝着王默的座位逼近,那张常年阴沉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唯有一双纯粹漆黑的瞳孔,盛满了吞噬一切的漠然。
“我在问你,”班主任的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石里磨出来的,“你在看什么?”
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王默。
她的指尖死死扣着课本的纸页,指腹被粗糙的纸张磨得发疼,却自始至终垂着眼,目光稳稳落在书本的字迹上,分毫没有抬头,分毫没有躲闪对视。
她记得水清漓写在课本上的第四条规则。
课堂勿与异类对视,对视者,会被替换。
眼前的班主任、全班同学,还有那个藏在角落的黑发女生,全都是规则牢笼里的异类。
她不能看,不能答,不能动。
口袋里的草莓糖温度越来越高,温热的暖意顺着布料蔓延开来,包裹着她冰凉的掌心,像一道坚固的屏障,死死隔绝着周遭侵蚀而来的阴冷戾气。
一秒,两秒,三秒。
漫长的死寂煎熬着神经。
班主任已经走到了她的课桌旁。
王默的余光能清晰瞥见他泛着青灰的手背,皮肤干瘪紧绷,血管扭曲凸起,毫无活人的血色。他的影子落在她的课本上,漆黑浓郁,连纸上的字迹都被彻底遮盖。
教室里的压迫感抵达了顶峰。
只要她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一丝细微的动作,下一秒,她就会被这群木偶彻底替换,变成和他们一样,被困在这间无尽循环的诡异教室里,永世不得脱身。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指尖叩击玻璃的声音。
“嗒。”
清脆、短促,轻易刺破了满室的死寂。
班主任僵硬的身躯骤然一僵,往前迈出的脚步生生顿在原地。
四十五个转头的学生,头颅齐齐发出细微的卡顿声响,所有锁定在王默身上的漆黑目光,下意识、极其忌惮地朝着窗外偏移了半分。
王默的心猛地一松。
她知道,是水清漓。
她依旧不敢抬头,却能清晰感知到窗外那道松弛又冷冽的少年身影。
下一秒,一道清浅慵懒的声音,隔着玻璃窗,不大不小,刚好穿透教室紧闭的空间,落进每一个角落。
“老师。”
水清漓的声音很淡,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冷质感,却有着碾压所有诡异的力量,“上课质问学生,违反课堂守则。”
简简单单一句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教室的诡异氛围骤然崩塌。
原本定格不动的学生们,头颅机械地回转,背脊僵硬归位,齐刷刷重新面向黑板,恢复了方才木偶般端坐的姿态,方才死死纠缠的凝视,尽数消散。
那个靠窗第三排的黑发女生,悄悄垂落的长发飞速收回,紧贴肩头,彻底隐匿了刚才诡异蠕动的痕迹。
威胁,瞬间解除。
班主任周身的阴冷戾气剧烈翻腾,身躯僵硬地站在王默桌旁,迟迟没有动作。他漆黑的瞳孔剧烈收缩,透着浓烈的忌惮与不甘,却再也不敢往前半步,甚至不敢再继续质问王默半句。
这间教室的规则,怕水清漓。
王默心底的震撼愈发浓烈。
她终于彻底明白,黑板上的血色守则、课本里的诡异规矩、班主任掌控的课堂秩序,所有所有人必须死守的生存法则,唯独约束不了水清漓。
他不是被困在规则里的人。
他是唯一凌驾于规则之上的存在。
片刻后,班主任僵硬地转身,一言不发,慢吞吞走回讲台。他拿起粉笔的手微微颤抖,再次落笔时,滋滋的啃噬声响变得格外剧烈,黑板上残留的白印子,竟在疯狂退缩、淡化。
他在畏惧。
畏惧窗外那个少年。
课堂重新恢复了死寂的秩序,班主任继续机械地讲课,语调平板呆板,仿佛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切,从未发生。
王默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后背的校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她微微喘息,悄悄松开扣着课本的手指。
就在指尖松开的瞬间,她忽然发现,课本空白处,方才水清漓写下的【守则第四条】,正在一点点淡化、消失。
浓黑的字迹飞速褪去,最后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凭空浮现的、猩红刺眼的血字,带着森森寒意,狰狞地铺满纸面:
【警告:私自篡改规则者,必遭反噬。跟随篡改规则者,等同叛逃,必死无疑。】
王默瞳孔猛地骤缩。
心脏狠狠下坠,一股更深的寒意席卷全身。
原来水清漓写出来的规则,是假的?
不对。
如果是假的,刚才她遵从规则不动不语,明明活下来了。
那这行血色警告,又是谁留下的?是真正的规则惩戒?还是异类的恶意挑拨?
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疯狂翻涌,让她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抬眼,飞快看向窗外。
走廊窗边,水清漓依旧靠在栏杆上。
少年身姿挺拔松弛,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淡漠模样,仿佛完全无视了课本上的血色警告,也丝毫不在意所谓的规则反噬。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微微侧头,看向她。
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他漆黑的眼眸平静又深邃,定定望着慌乱无措的王默。
片刻后,他唇角微扬,无声地对她开口。
唇语清晰,字字笃定:
【所有印在纸上的规则,全是假的。】
【我教你的,才是真的生路。】
王默浑身一震,瞬间醍醐灌顶。
是了。
守则是人写的,是这间诡异教室用来猎杀活人的陷阱。
死的规则,用来困住所有人。
活的人心,才能破开死局。
课本上的血色字迹还在隐隐发烫,散发着致命的威胁,试图恐吓她、逼她远离唯一的生路。
可王默攥紧了口袋里那颗温热的草莓糖。
清甜的果香萦绕鼻尖,驱散了所有的恐惧与迟疑。
她信他。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拖沓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缓慢、拖沓,带着湿漉漉的黏腻声响,正一点点朝着水清漓的方向靠近。
窗外少年原本松弛的眉眼,第一次,微微敛去了笑意。
危险,悄然降临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