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长街皆缠红绫,姑苏最大的迎仙楼被方家重金包下,朱红灯笼从门檐一路垂至街面,鎏金喜字贴满廊柱窗棂,往来宾客皆是江南药商、地方乡绅与方家亲眷,衣饰华贵,笑语喧天。人人捧着贺礼交口称赞,都说方少主放下身段倾心一介民间女医,不惜以半份家业为聘,是世间难得的深情,唯有少数知晓林家旧事的老者暗自蹙眉,这场喜庆底下藏着跨不去的世仇,终究不会顺遂。
方书砚一身正红锦喜袍,玉束发,腰间系着同心玉佩,立在酒楼高台等候。十日来他寝食难安,一边压制族中想要暗中报复林家的叔伯,一边遣人日日往医馆送新鲜食材与御寒布匹,却次次被原封不动退回。他心里清楚林枝言心中疙瘩难解,可他抱着最后一丝奢望,只盼今日婚宴之上,她愿放下前尘,与他携手,往后所有亏欠,他用余生一点点偿还。
他早已备好当众致歉的文书,只待礼成便宣读,承诺废除药材垄断,开放所有山野药田交由百姓自由采撷,解散当年散播流言的一众下人,往后方家永不打压任何民间医馆。他甚至提前拟好文书,将半数药材产业过户至林枝言名下,只求换她一个并肩而立的机会。
宾客陆续落座,杯盏交错,喜乐丝竹声声入耳,可高台之上的方书砚始终心神不宁,频频望向酒楼入口。距离吉时只剩半刻,依旧不见那道素淡身影,心口一点点往下沉,指尖攥紧喜帕,苦涩漫上喉头。一旁方忠轻声宽慰,说姑娘许是女子害羞,耽搁片刻实属寻常,可方书比谁都清楚林枝言的性子,她若不肯,便是天塌下来也不会踏足此地。
就在丝竹暂歇,满堂议论渐起之时,酒楼大门被侍者轻轻推开。
一身素白粗布长裙的林枝言缓步走入,没有凤冠霞帔,没有胭脂珠翠,乌黑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束起,素净得与满场刺目红喜格格不入。满堂喧哗骤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诧异、探究、唏嘘交织在一起。
方书砚眼底瞬间炸开光亮,所有忐忑不安尽数消散,快步走下高台,想要上前牵住她的手腕。可林枝言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了他伸出的手,淡淡的疏离像一层薄冰隔在两人之间。她目光平静扫过满堂红灯红绸,扫过方书砚一身喜庆喜服,眼底没有半分新娘该有的羞怯欢喜,只剩一片死寂荒芜。
“你来了。”方书砚声音微微发颤,藏不住满心欢喜,“我还以为……你终究不愿赴约。”
“十日之约,我不会失约。”林枝言声线清淡,听不出悲喜,袖中指尖紧紧贴着那只冰凉小玉瓶,瓶身内无色毒药静静静置,“不过今日前来,不是来做你的新娘。”
周遭宾客闻言一片哗然,交头接耳的声响此起彼伏。方书砚脸色一白,心底刚刚燃起的暖意瞬间冷却,他压下慌乱,低声凑到她身侧,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枝言,有什么委屈我们私下说,今日宾客满堂,切莫当众伤了和气,我许诺你的一切,今日全部兑现。”
“和气?”林枝言轻轻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悲凉至极的浅笑,“方家断我药材,毁我百年医名,让无数贫苦病患无药续命,你我之间,从无和气可言。那日巷口决裂,我本想就此一别两宽,可你步步紧逼,以婚约枷锁困住我,以宗族势力相胁,今日这场喜宴,是你执意要办,那所有结局,便在此处了结。”
方书砚心口剧痛,还想再劝,司仪已经上前高声呼喊吉时已到,请新人行交杯之礼。两侧侍女端来两只描金白玉酒杯,盛满琥珀色上好花雕,放置高台案几之上。
林枝言顺势走上高台,站在酒杯旁,垂眸望着杯中酒水,袖中小玉瓶悄然滑落至掌心,指尖微松,瓶塞无声落地,无色剧毒尽数倾倒入两只交杯酒内。毒药入水毫无波澜,酒色依旧清亮,闻不到半分异味,是林家祖传无解蚀骨慢毒,入血脉半日,心肺寸寸衰败,无任何解药可解。
做完这一切,她将空玉瓶藏回袖口,抬眸看向身侧方书砚,眼底终于漾开一层浅淡水光,混杂着爱意、恨意、怜悯与绝望,万般情绪揉碎在一双眼眸里。
方书砚全然未察酒水异样,只当她终于松口,眼底满是温柔,伸手取过一只酒杯,递到她手中:“枝言,饮下这杯交杯酒,过往所有过错,我尽数弥补,往后岁岁百草相伴,再无纷争。”
林枝言接过酒杯,指尖触碰到冰凉玉壁,抬眼环视满堂宾客。所有人都在笑着等待礼成,无人知晓这杯喜酒是索命毒汤。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遍整座酒楼,惊得满座宾客瞬间噤声:
“诸位江南药商,乡邻长辈,今日我有几句话,要说给所有人听。半年以来,城北方家为垄断江南药材,刻意封锁所有供货渠道,收买无赖散播谣言污蔑林氏医馆,害我林家百年仁名毁于一旦,无数百姓求医无药,受尽苦楚。”
满堂瞬间死寂,方才的喜庆荡然无存,一众方家宾客面色骤变,族老们猛地站起身,厉声呵斥她胡言乱语。
林枝言不予理会,目光牢牢锁在方书砚脸上:“方书砚,雨夜我救你性命,待你一片赤诚,你却伪装书生欺瞒我,一边施舍药材假意温柔,一边手握权柄断我生路。你以为半份产业、一场婚宴便能抹平所有伤痛?医者仁心,容不得这般算计践踏,林家百年风骨,更不会屈身仇家,做笼中夫人。”
方书砚脸色血色尽褪,慌乱想要抢夺她手中酒杯:“枝言,别再说了,有什么事我们私下商议,不要当众撕破脸面!”
“不必私下。今日一切,正好在此了结。”林枝言抬手避开他,将手中酒杯举至胸前,“你一心想与我相守,可我们之间隔着血海般的恩怨,活着无法相守,便一同赴死,也算不负那场雨夜相救,不负数月朝夕相伴。”
话音落下,她仰头,杯中毒酒一饮而尽,喉间划过微凉刺痛。
方书砚瞳孔骤缩,一股刺骨寒意直冲头顶,瞬间明白酒水有异,疯了一般想要夺下她的杯子,可已经晚了。林枝言空杯垂落,白玉杯砸在高台青砖上,碎裂声响刺耳。
他望着她苍白无血色的脸庞,心底滔天恐慌席卷全身,颤抖着握住自己那杯掺了毒的酒,泪水不受控制滚落:“你竟早已备好毒药?你宁愿同归于尽,也不肯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我给过你机会。巷口我放你离开,拒收你的药材,回绝你的婚帖,次次退让,你却步步紧逼,断了我所有退路。”林枝言身子微微发颤,毒性已经顺着血脉开始游走,四肢泛起细微麻木,“活着,你我是仇家,日日煎熬;同归于尽,爱恨一同烧成灰烬,再无烦扰。”
方书砚望着她单薄摇晃的身影,那些朝夕相伴的画面尽数涌入脑海:春日一同晒草药,深夜共研古方,雨夜他卧榻她日夜相守,巷外他淋雨望着她窗灯……所有温柔与愧疚揉碎,他心中再无半分求生之念。
他这一生追逐药材霸业,到头来毁了心爱之人,也毁了自己,世间再无值得留恋之物。
方书砚抬手,将手中毒酒一饮而尽,滚烫酒水入喉,剧毒同步侵入经脉。他放下酒杯,一步上前,轻轻将摇摇欲坠的林枝言拥入怀中,动作轻柔,眼含柔情,如同往日在小院替她拂去发间草屑。
台下宾客尖叫四起,方家族老慌忙冲上台想要寻解药,却被方忠拦在高台之下,少主早已吩咐任何人不得上前打扰。
丝竹断绝,红灯刺眼,满桌珍馐沦为摆设,一对爱恨纠缠之人相拥在喜宴高台,毒酒入体,心肺渐衰,满堂喜庆,转瞬化作人间惨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