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郁气,积压了整整一日。
雍正端坐龙案之后,指尖死死按着年羹尧的辞官奏折,心口堵得气血难平。
他筹谋数年,步步隐忍,处处抓年家把柄、防年家势大,就等着年羹尧骄纵跋扈、落人口实,届时便可顺理成章清算年氏一族,收回西北兵权,永绝后患。
可偏偏就在他万事齐备、只待发难之际,年羹尧骤然彻悟,主动辞官卸权、归府蛰伏。
无过可挑,无错可究,无柄可抓。
满腔蓄势已久的雷霆怒火、削权算计,硬生生一拳打在空处,憋得他心口发闷、寝食难安。
朝堂之上无可发作,朝野之中无从泄愤,皇上满心郁结无处排解,终究将一腔火气,尽数迁怒于深宫之内的年世兰。
酉时末刻,帝王龙驾不往坤宁宫、不赴各宫,径直摆驾翊坤宫。
内侍宫人皆察得龙颜沉郁、气场冷冽,一路屏息噤声,无人敢多言半句。
此刻的翊坤宫,一片安然静好。
六宫请安嫔妃尽数散去,殿内清净雅致,檀香袅袅。华妃正与甄嬛闲坐闲谈,梳理六宫近日规整的账目事宜,二人从容有度,各司其事,将六宫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听闻皇上突然驾临,甄嬛顺势起身欲避让行礼。
唯独华妃心底清明,早已猜透帝王心思。
必是年羹尧辞官,断了他清算年家的念想,让他气急败坏,无处泄火,特意前来翊坤宫找茬挑刺、寻衅为难。
她眼底掠过一抹淡然冷意,面上却依旧雍容端庄,不见半分慌乱,从容起身接驾。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安。”
雍正步入殿中,目光冷沉锐利,扫过整洁规整的翊坤正殿,压根不给半分温和神色,甫一落座,便开门见山,刻意挑刺发难。
他目光落在殿中燃着的熏香之上,语气带着刻意的苛责与刁难:“翊坤宫香火气太重,终日燃香不散,熏得殿中浊气淤积,宫人伺候不周,太过铺张奢靡,世兰,你素来不知节俭,依旧这般骄奢成性?”
寻常时候,皇上向来纵容华妃喜香好物,从未有过半句苛责,今日却刻意鸡蛋里挑骨头,只为寻隙发作。
一旁宫人尽数低头,心惊胆战,唯恐皇上迁怒降罪。
可华妃不慌不忙,身姿端立,行礼有度,语气从容平和,字字有理有据,半分不卑不亢:
“皇上恕罪。臣妾宫中所用熏香,皆是宫中规制御香,依六宫旧例取用,分毫没有私采私制、逾矩铺张。”
“近日熹贵妃与臣妾、敬妃一同整顿六宫,严查各宫奢靡浪费,翊坤宫身为协理六宫主位居所,更当以身作则,从未有半分僭越奢靡之举。皇上若不信,可命内务府即刻对账核查,臣妾身正不怕影斜。”
一句回应,条理清晰、事实确凿,直接堵死皇上第一条找茬的理由。
皇上眸色更沉,郁结更甚,随即又寻出新的由头,冷声道:
“即便香烛合规,那便是你治下不严。近日六宫新人入宫,各宫琐事繁杂,你骤然改动旧制、重整宫规,难免底下宫人怨声载道,行事激进、不知体恤,太过刚硬。”
这话更是无稽之谈。
近日六宫新规落地,条理清明、赏罚公允,裁撤冗杂规制、杜绝是非串宫,六宫上下井然有序,人人称颂新政清明,何来怨声载道?
分明是皇上刻意挑错,强行苛责。
华妃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却疏离的笑意,依旧从容应对,句句稳怼,不触龙怒,却字字占理:
“皇上此言差矣。”
她抬眸平视帝王,目光坦荡,仪态端庄,没有半分往日的娇纵讨好,只剩得体有度的沉稳:
“旧宫规松散冗杂,滋生流言是非、贪墨疏漏,六宫多年积弊难除。臣妾与熹贵妃、敬妃重整规制,简化请安礼数、规整月例账目、严查宫人懈怠,是肃清宫风、安稳六宫。”
“如今六宫各司其职、无争无扰,嫔妃安居、宫人守矩,朝野皆赞后宫清朗,何来行事刚硬、下人怨怼之说?皇上若是听闻流言,定是有心之人蓄意挑拨,误导圣听。”
三言两语,再次将皇上的刁难辩驳得干干净净。
雍正被怼得一时语塞,脸色青一阵沉一阵,心底火气更盛。
他今日本是带着满心郁气前来,想借着宫规琐事训斥打压华妃一番,挫一挫年家如今的锐气,泄一泄自己无处可发的怒火。
可如今处处被堵、句句被回,半点便宜占不到,反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刻意苛责。
他不甘心,转而抛出最隐晦的忌惮,意有所指地质问:
“你兄长骤然辞官归府,卸尽兵权权职,此前常年身居高位、手握重兵,骤然放权,朝野议论纷纷,人人揣测。世兰,你兄长行事突兀,你事前可否知晓?”
这话已然带着赤裸裸的试探与施压。
皇上就是想逼华妃慌乱、露出破绽,想抓年家一丝半点的不臣之心。
可华妃心中早有万全底气,应对滴水不漏,从容回道:
“臣妾知晓。”
她坦然应声,毫无躲闪,语气坦荡恭敬,字字贴合臣道君礼:
“臣兄身居西北多年,手握重兵,蒙皇上隆恩眷顾,早已心怀惴惴。”
“自古功高震主、权重招疑,臣兄深知伴君不易、君臣有度。此番主动辞官卸权、归府静养,只为恪守臣节、避嫌远祸,全心保全君臣情分、年氏一门忠良名声。”
“臣兄无欲无争、甘愿示弱,只求安稳守拙、不负圣恩。这般谦卑忠顺之举,乃是人臣本分,何来突兀揣测之说?”
句句谦卑,句句合规,句句堵死皇上所有猜忌。
年羹尧主动示弱,是忠顺、是守礼、是避祸。
皇上若是再强行追责、刻意猜忌,反倒显得帝王凉薄、猜忌功臣、容不得臣子谦卑退让!
一席话,堂堂正正、无可辩驳。
雍正僵在原地,龙颜彻底沉冷,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却偏偏无处发作、无从怪罪、无言反驳。
他最怕的就是年家嚣张跋扈、落人口实,可如今年家极致谦卑、毫无把柄;
他最想打压的就是年氏权势,可如今人家主动放权、恪守臣道,他连半句斥责的资格都没有。
看着眼前从容淡定、进退有度、滴水不漏的华妃,再想起往日那个娇纵天真、几句甜言便能哄住、随意拿捏利用的年世兰,皇上心底更是又气又闷。
如今的华妃,通透、冷静、聪慧、有谋,再也不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任他拿捏玩弄的蠢钝女子。
她看穿了君臣制衡,看穿了帝王心术,看穿了所有算计,步步稳妥、步步占先,让他堂堂九五之尊,屡屡吃瘪、处处受制!
皇上死死盯着华妃,半晌,终究憋不出半分错处,只能硬生生压下满腔郁火,冷声道:
“既然你诸事周全、恪守本分,那便继续好好协理六宫,安分守己,莫负朕恩。”
字字皆是强忍怒气的妥协。
华妃微微屈膝行礼,恭敬得体:“臣妾遵旨,定当恪尽职守,安稳六宫,不负圣恩。”
姿态谦卑,礼数周全,却无半分畏惧讨好。
皇上看着她这副无懈可击的模样,心知今日找茬彻底失败,满心憋火无处宣泄,最终只能拂袖起身,冷声道:“摆驾回宫。”
来时挟怒寻衅,去时郁气满腹、狼狈落空。
龙驾匆匆离去,翊坤宫压抑的气氛瞬间消散。
殿内重回安然,甄嬛看着从容立在原地、分毫未乱的华妃,轻声赞叹:“娘娘从容有度,句句在理,方才一番应对,当真滴水不漏。”
华妃抬眸望向宫外远去的龙旗车驾,唇角勾起一抹清冷淡然的笑意。
她何尝不知皇上心底的算盘。
无非是年家破了他的清算棋局,他无可奈何,只能来后宫寻她的麻烦、泄一己私火。
可今时不同往日。
从前她痴恋君恩、任人拿捏,如今她看透帝王凉薄、手握全盘棋局。
皇上想找茬,她便稳稳接招、有理有据;
皇上想施压,她便恪守本分、无懈可击;
皇上想泄火,她便让他满腔郁气,尽数憋在心底,无可奈何。
君臣博弈,帝后制衡。
从此,不再是她年世兰任君摆布,而是帝王,拿她无可奈何。
窗外晚风穿庭,宫灯摇曳,翊坤宫的荣光与底气,自此愈发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