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开始收拾待产包的那天,傅司珩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她蹲在地上,把东西一件一件码进一个深蓝色的行李袋里,几件婴儿连体衣、两包尿不湿、小毯子、产褥垫、自己的睡衣。她每放一样,就伸手进去按平一下,像在给那堆东西找一个不会晃荡的位置。腰弯下去又直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每一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
傅司珩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你在装什么?”苏念说:“待产包。”傅司珩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装了半满的行李袋,里面整整齐齐,像出门旅行要带的东西。苏念说:“你看看有没有漏的。”傅司珩蹲在那里翻了翻,过了几秒他起身走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盒子。他把盒子放进袋子里:“体温计。”苏念看了一眼:“你买的?”傅司珩说:“上次药店看到的。”苏念没有多问,把盒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它在袋子里跟其他东西待在一起,像给一个已经归位的新成员挪出半个身位。
第二天晚上,傅母来了。她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端详着茶几上那个已经装好的行李袋:“你准备得太早了吧?”苏念说:“先收拾好,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傅母低头翻了翻袋子里面的东西,边翻边调整,把毯子叠成更窄的长条,把睡衣口袋朝外放,把拖鞋用塑料袋裹了一层,然后将袋口重新收紧:“这样好拿一点。”苏念看着傅母蹲在茶几边整理行李袋的背影,腰微微弯着,肩线被灯光勾勒出轮廓。她想起傅母第一次来送汤的那天,站在门口不肯进来,现在她蹲在地上替她整理待产包,像在替一间临时的屋舍查看每一道缝隙是否封严。苏念站在旁边看着,没有上前帮忙。傅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
苏念把行李袋重新拉好,放在墙角。傅母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念念。”苏念说:“嗯?”傅母没有回头:“我当年生司珩的时候,没人帮我收拾这些东西。”苏念站在玄关,看着傅母的背影停在那道门缝里:“那时候我婆婆身体不好,我妈在外地。”她的声音不高,像在念一段早已不痛了的碑文。苏念说:“那您怎么弄的?”傅母说:“自己收的。漏了两样,护士借给我用的。”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像那句话不是留给苏念的,只是路过时不小心掉下来的。
晚上苏念坐在沙发上,把傅母说的话转述给了傅司珩。傅司珩听完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苏念说:“可能以前没人问。”傅司珩低头看着桌面,指腹沿着茶几边缘划了一道:“你问她了?”苏念说:“她自己说的。”傅司珩没有再接话,但他的目光在桌面上多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一件他从未触碰过的事。
过了几天,苏念在厨房抽屉里找东西的时候,发现抽屉最里面多了一个小本子。她拿起来翻开,前面几页是空白的,翻到中间,看到了傅司珩的笔迹。上面列着几行字:“待产包清单——已检查。体温计。充电器。拖鞋。吸管杯。”每一行后面都打了一个小小的勾,笔迹清晰,像一个从未被说出口的承诺。苏念合上本子放回原处,没有告诉他她发现了这个本子。
那天晚上苏念走进卧室,傅司珩正靠在床头翻手机。她走过去爬上床躺下,在关灯之前说了一句:“你那个本子我看到了。”傅司珩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什么本子?”苏念说:“厨房抽屉里的。”傅司珩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没有接话。苏念说:“你什么时候写的?”傅司珩说:“你收拾待产包那天。”苏念说:“那你为什么要放在厨房抽屉里?”傅司珩想了想:“因为你每天都会打开那个抽屉。”苏念没有接话,伸手把灯关了。黑暗里苏念翻了个身,朝他那侧靠了靠:“你那个本子,以后也记点别的。”傅司珩说:“记什么?”苏念说:“记她第一次笑、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叫爸爸。”傅司珩在黑暗中安静了几秒:“那要很多页。”苏念说:“那就多买几个本子。”傅司珩没有说话,但苏念感觉到他的手从被子边缘伸过来,碰到她的手臂,然后沿着手臂滑下去,停在她的手旁边,没有握住,只是停在那里。苏念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手指滑进她的掌心里。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落进来,在床尾留下一道细长的白线。苏念闭着眼,她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力道很轻,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她还在那里,他也还在那里。待产包已经准备好了,等着那一天到来。她不需要再检查什么,她知道那本子被放在她每天都会打开的抽屉里,他们会一起等那个日子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