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冬至。
北方的暖气开得足,屋里热烘烘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用手指一划,能拉出一道长长的、模糊的印子。窗外,大雪还在下,鹅毛似的,一片一片,把整个院子都埋进了厚厚的白色里。
陆泽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本《高等植物生理学》,旁边是写满笔记的草稿纸。他已经大二了,专业如他所愿,是植物学,就在李琰的母校。
手机震了一下。
“妈,今天下大雪,你和你爸别乱跑了。”
“知道啦,啰嗦。你爸说让你多穿点,感冒了别传染给他。”
陆泽睿看着这条信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感冒又不是我传染的。”
“咳,他说让你少顶嘴,好好看书。”
陆泽睿:“……”
他收起手机,目光落在窗外。雪下得正紧,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静得只剩下雪花落地的簌簌声。
这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冬天,也是这么大的雪,也是这么静。
那时候他还小,大概六七岁。
那天放学早,陆溓宁去接的他。黑色的轿车开得很慢,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回到家,李琰已经把暖气开到最大,屋里暖得像春天。
陆泽睿记得,那天李琰的手腕上,旧伤疤旁边,又多了一道新的。不是很深,但红彤彤的,横在小臂上。
他当时吓坏了,抓着李琰的袖子问:“妈,你手怎么了?”
李琰当时正弯腰在厨房的灶台边,往锅里放姜片,闻言回头,笑了笑,用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事,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
“睿睿,”陆溓宁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点冷硬的责备,“去洗手,别打扰你妈做饭。”
陆泽睿“哦”了一声,跑去洗手。但他没回房间,而是偷偷溜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看。
李琰正在切萝卜。他左手按着萝卜,右手持刀,动作很慢,很小心。那道新伤疤就在手腕内侧,随着切菜的动作,微微起伏。
陆溓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就站在李琰身后,眉头紧锁。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道伤疤,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李琰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过头,笑了笑:“看什么?萝卜还没切好呢。”
陆溓宁没说话,只是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李琰切菜的手腕。
动作不算轻。
李琰“嘶”了一声,刀差点掉在地上。
“阿宁!”李琰皱眉,但没挣脱。
陆溓宁盯着那道红痕,眼神冷得能掉冰碴子:“这就是你说的‘不小心’?”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厨房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李琰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碰了碰陆溓宁紧绷的手臂:“松手,疼。”
就这两个字。
陆溓宁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但他没走开,而是从李琰手里拿过刀,动作僵硬地拿起另一个萝卜,笨拙地切了起来。
李琰没阻止,只是看着他,嘴角弯了弯,然后很自然地,把受伤的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遮住了那道红痕。
那是陆泽睿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陆溓宁所谓的“苦肉计对陆溓宁永远有用”。
不是李琰故意为之。
是陆溓宁自己,心甘情愿地,一次次中招。
*
思绪拉回现在。
陆泽睿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是李琰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背景里有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是汤在沸腾。
“妈。”
“睿睿?怎么打电话来了?没在看书?”
“看累了。”陆泽睿说,听着那边的声音,仿佛能看见李琰系着围裙,站在灶台边的样子,“爸呢?”
“你爸啊,”李琰的声音带着点无奈,也有点藏不住的笑意,“正跟你视频呢,非说我切菜姿势不对,远程指挥。”
陆泽睿:“……”
他几乎能脑补出画面:陆溓宁肯定皱着眉,对着视频那头的李琰指手画脚,而李琰一边笑,一边故意切得歪歪扭扭,就为了看他着急。
“让他别吵你妈。”陆泽睿说。
“好,我告诉他。”李琰说着,声音似乎远了一点,“阿宁,睿睿电话里让你别吵我……嗯,知道啦。”
那边传来陆溓宁低沉的、听不太清的嘟囔声。
陆泽睿听着,嘴角弯得更明显了。
“妈,”他突然问,“今天……还疼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李琰带着笑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早不疼了。你爸非要给我贴创可贴,贴得我手都动不了了。”
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带着点只有陆泽睿能听懂的、狡黠的笑意:“不过,他今晚应该不敢再让我切菜了。”
陆泽睿:“……”
他想,陆溓宁大概又要亲自下厨了。然后,大概率会把盐和糖搞混,把醋当成酱油,最后还要一脸严肃地指责李琰“教得不好”。
“那你别让他切。”陆泽睿说,语气平淡,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好,听你的。”李琰笑着应了,然后又压低声音,“对了,你爸说,你上次说想吃的那种花种,他托人从国外弄到了,说明年开春给你寄过去。”
陆泽睿愣了一下。
那是他在某次视频里,无意中提到的一个稀有品种,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陆溓宁记到现在。
“……嗯。”他应了一声,喉咙有点发紧。
“好了,不吵你了,快去看书吧。”李琰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记得喝牛奶,你爸热好了放在你桌上的。”
“知道了。”
“还有,别学太晚。”
“嗯。”
电话挂断。
陆泽睿放下手机,看着窗外依旧纷纷扬扬的大雪。
屋里的暖气有点燥,但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一种很暖、很踏实的东西填满了。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温热的牛奶,喝了一口。
然后,他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萝卜汤,要放姜,但不要太多,你妈胃不好。”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行字,不是他写的。
是很多年前,那个冬天的晚上,他偷听陆溓宁在厨房里,用那种笨拙又僵硬的语气,对李琰说的。
那时候他还小,听不太懂。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
晚上十一点。
陆泽睿合上书,准备睡觉。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
他接通。
屏幕里,是家里的客厅。灯光暖黄,壁炉里柴火烧得噼啪响(虽然家里是暖气,但陆溓宁喜欢点火,说“有气氛”)。
李琰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条薄毯子,手里捧着杯热饮,看起来有点困了。而陆溓宁……
他穿着家居服,坐在李琰旁边,手里拿着平板,似乎在看什么报表,但每隔几秒,就会抬头看一眼李琰,眉头微蹙,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睡着。
“睿睿?”李琰看到屏幕亮起,眼睛弯了弯,“还没睡啊?”
“刚看完。”陆泽睿把手机支在桌面上,看着屏幕里的两人。
“这么用功。”李琰笑了,转头看向陆溓宁,“阿宁,睿睿还没睡呢。”
陆溓宁从平板上抬起头,目光在屏幕里的陆泽睿脸上扫过,然后言简意赅:“嗯。别太晚。”
他说完,又低头看平板了。
但李琰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陆溓宁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泛红。
陆泽睿:“……”
他看着,没说话。
“对了睿睿,”李琰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着屏幕说,“你爸今天学做萝卜汤,差点把厨房炸了。”
陆泽睿:“……炸了?”
“也不是炸了,”李琰忍着笑,看向陆溓宁,“就是他非要放什么‘提鲜’的东西,结果盖子没盖好,汤溢出来了,把火浇灭了,报警器响了半天。”
陆溓宁:“……”
他没抬头,但拿着平板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然后呢?”陆泽睿问,嘴角弯着。
“然后啊,”李琰笑得更开心了,眼角都有了细纹,“你爸手忙脚乱地关火、开窗、检查报警器,还凶巴巴地不让我动,怕煤气中毒。结果自己先呛得直咳嗽。”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陆溓宁的后背。
陆溓宁依旧没抬头,但耳朵红得更明显了。
“最后汤呢?”陆泽睿问。
“最后啊,”李琰转头,很自然地接过陆溓宁手里的平板,放到一边,然后很自然地靠进他怀里,“你爸说‘倒了重做’,我不让。尝了尝,其实……还行,就是咸了点。”
他说着,看向陆溓宁,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不过,某人为了补救,往里加了两大勺糖,说‘中和咸味’。”
陆泽睿:“……”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锅汤的味道——齁咸,巨甜,一言难尽。
“妈,你喝了?”
“喝了啊。”李琰笑了,凑近镜头,小声说,“你爸盯着呢,不喝不行。”
他说完,很自然地转头,在陆溓宁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动作快得像错觉。
但陆溓宁的耳朵,彻底红透了。
他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李琰一眼,但眼神里,只有藏不住的慌乱和无措。
李琰笑了,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陆泽睿看着屏幕里这一幕,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爸,少放点糖。我妈血糖不高,但也经不起你那么放。”
陆溓宁:“……”
他僵了几秒,然后,很轻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声音低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
李琰靠在他怀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窗外的雪,还在下。
但屏幕里,暖黄的灯光,壁炉的火光,还有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让这个寒冷的冬夜,温暖得不像话。
陆泽睿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爸,妈,早点睡。”
“嗯,你也睡。”李琰笑着应。
陆溓宁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屏幕里的陆泽睿一眼,然后,很轻地,对着镜头,点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很小,但陆泽睿看懂了。
那是“知道了”,也是“你也一样”。
视频挂断。
陆泽睿放下手机,关了台灯。
黑暗里,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很多年前,那个冬天的厨房。
李琰垂着眼,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陆溓宁紧绷的手臂,小声说:“疼。”
然后,那个冷峻的男人,瞬间慌了神。
就像今天,就像每一次。
苦肉计也好,无心之举也罢。
对陆溓宁来说,李琰的每一次示弱,每一次疼痛,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是最精准的、他永远无法免疫的“必杀技”。
而李琰,大概也早就知道。
所以,他才会在那么多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在切菜割伤手腕后,选择用那种近乎撒娇的语气,说“疼”。
因为,他知道,那个男人,会心疼。
会心疼到,哪怕明知是“计”,也会一次次,心甘情愿地,往下跳。
陆泽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的弧度。
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