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头一声雷,是半夜里来的。
沈汉江被雷声吵醒的时候,窗纸正被一道白光映得煞白,紧接着就是轰隆一声,闷闷的,像是谁在天上推着一口大缸。他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雷声滚过去之后,雨就下来了,不大,但密,打在瓦片上沙沙响。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闭了一会儿眼。苏墨的房间亮了一下,窗纸上映出一团暖黄的光,大概是她起来看了看,又躺回去了。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沈汉江推开院门,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芽的味道,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院子里积了水,青砖地被洗得发亮,砖缝里的草芽喝饱了水,绿得发亮。桂花树的枝条上挂满了水珠,芽苞比前几天又鼓了一些,有几粒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极淡的绿色。墙角那棵小桂花树也站着,枝条上的芽苞在雨里泛着湿润的光泽。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树根周围的土,土是湿软的,被雨水泡透了。
粥里加了薏米和山药。苏墨蹲在灶台前面搅着锅,灶膛里的火烧得不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沈汉江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伸手烤了烤火。粥好了,苏墨盛了两碗端到石桌上,两个人坐在廊下喝粥,看着院子里的光。苏墨喝了几口粥,把碗放下,石板举着:“今天该把土豆种下去了。”沈汉江点了点头,“嗯。惊蛰了,地气通了。”
吃完粥,沈汉江把碗收进厨房洗了。两个人走到后院,把土豆种从地窖里拿出来。土豆种是去年秋天留的,切成块,每一块上都留着一两个芽眼,芽眼已经发绿了,鼓鼓的。他把土豆种倒进碗里,用温水泡了泡,然后去后院挖坑。苏墨蹲在他旁边,把泡好的土豆种芽眼朝上放进坑里,盖上土,用手轻轻压了压。两个人种完最后一垄,沈汉江直起腰来,看了看刚种好的那片地。土面平平整整的,被晨光一照,泛着一层湿润的深褐色。他看了一会儿,把铁锹靠在墙边,走到井边洗了手。
中午的时候,天又阴了。沈汉江把椅子搬到廊下,坐下来,看着院子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桂花树的枝条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芽苞鼓鼓的。苏墨从屋里出来,端了两碗热茶,放在窗台上,也在旁边坐下。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着他,石板举着:“明天,去河边看看?”沈汉江想了想,“行。惊蛰了,荠菜应该有了。”
第二天,两个人沿着河岸走。路边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没过了脚踝,草尖上顶着细碎的花,黄的白的,在风里晃着。霜河的水比冬天涨了一些,流速也快了,哗哗的声响隔着半里路就能听见。走到那棵歪脖子松树附近的时候,沈汉江放慢了脚步。松树站在春深处,枝条上新生的松针比冬天的时候密了不少,颜色也深了。他在松树前面的空地上蹲下来,把土包上的杂草拔了拔,又把土面整平了一些。苏墨蹲在他旁边,把带来的青团和酒壶摆好,石板上已经写好了几行字:“伯父,惊蛰了。土豆种下去了。荠菜包了饺子,冻了一屉。今年开春暖和得早,河边那片荠菜长得比去年好。”沈汉江看着她写完了,把酒壶拔开,往土包前面倒了一点,酒渗进土里,在土面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爹,惊蛰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松树枝条吹得轻轻晃动,树影在地上摇了两下,又稳住了。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快黑了。沈汉江把碗收进厨房洗了。苏墨坐在桂花树底下,把那本旧书翻开。书已经被翻了很多遍了,纸页的边角起了毛。她翻到末页,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沈汉江写的那行。她把书合上,放在窗台上,跟那只粗瓷碗并排放着。碗里那枚铜钱和铜扣子还在,加上前几天搁进去的那块玉佩,三样东西在碗底安安静静地躺着。沈汉江从厨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着他,石板举着:“明天早上,粥里加什么?”沈汉江想了想,“加荠菜。还有百合。”苏墨把石板收回去,没有写。
暮色从霜河那边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院子里的桂花树染成灰蒙蒙的轮廓。两棵树的枝条在暮色里轻轻晃着,芽苞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微微的绿色。沈汉江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入口刚好。他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天光一寸一寸地退下去。苏墨也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块石板,手指搭在石板的边缘,没有写字。
惊蛰,雷动。他想着这个名字,觉得日子就是这样,春雷响了,虫子醒了,地气通了,该种的东西种下去了。他坐在那里,没有起身,看着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落下去,落在窗台上那只粗瓷碗里,落在碗底的玉佩、铜钱和铜扣子上,泛着温润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苏墨站起来,把窗台上两只空碗收进厨房。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薄毯,搭在沈汉江膝盖上。他没有推,把毯子拉了拉,盖住腿。两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桂花树在夜色里站着,枝条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墙角那棵小桂花树的枝条在月色里轻轻晃着,芽苞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绿色。他坐在那里,听着院子里越来越安静的声音,觉得惊蛰这个名字起得好。春雷响了,虫子醒了,该种的东西种下去了。他侧过头看了看苏墨,她正把毯子的一角往他那边拢了拢,又把石板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石板的边缘,没有写字。他收回目光,也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明天早上荠菜百合粥。1
作者大大写得太有氛围了——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