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走了三天,进了山。
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头一天还能看见路边的茶棚和人家,第二天就只剩荒草和碎石了,第三天连路都看不太清,得踩着草窝子走。沈汉江走在前头,把刀当拐杖使,戳在地上探路。苏墨跟在他后面,药箱斜挎着,走得不快,但一步没落。走到第三天下午,翻过一个山坳,前头出现了一片平地,几间瓦房散在坡上,房前种着几棵柿子树,树上挂着青柿子,还没熟。
“青石坳。”沈汉江站在坳口,往下看了看。平地上有五六户人家,炊烟升着,看着挺安生。他沿着草窝子往下走,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口,拍了拍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菜。沈汉江把名帖递过去,“县衙的捕快。找个人。骆乘风骆帮主,在不在这儿?”
老太太把名帖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沈汉江的脸,没有说话。她把门推开些,往院子里指了指,“后头那间屋子。你们自己去找。”沈汉江道了谢,绕到屋后头,果然看见一间瓦房,比前头的屋子矮一截,门半掩着,门口搁着一双旧布鞋。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骆帮主?”
里头有动静。过了几秒钟,门开了。一个老头站在门口,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腰板挺得笔直,但背已经有些驼了。他看了看沈汉江,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苏墨,没有说话。沈汉江把名帖递过去,“县衙的捕快。来问点旧事。”老头把名帖接过去看了看,把门推开些,侧身让他们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凳子,墙上挂着一把刀,刀鞘上刻着一条鱼。沈汉江看了一眼那把刀,在凳子上坐下来。老头在对面坐下,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还是挺着。“你们找到这儿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稳,“我在这儿躲了好几年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沈汉江把七杀碑上的拓片掏出来,递过去。骆乘风接过去看了看,看了半天,把拓片还给他,“这东西我知道。当年六大派灭教之后,白鹤真人提议立的这块碑。碑上刻了六个名字,我排第二。”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你们要问什么?”
“天启十三年的事。”沈汉江说,“当年在黑水崖,您亲眼看见了什么?”
骆乘风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手背上都是疤。“那天晚上,我们六个人带着各自的人,从暗道摸进寨子。进去之后,白鹤真人让我们在外头等着,他跟几个掌门进去了。等了小半个时辰,里头打起来了。我们进去的时候,寨子里头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魔教的人往外冲,六大派的人堵着杀。我站在祠堂门口,看见白鹤真人一剑刺穿了一个魔教长老的胸口,唐玄之补了一刀,静玄师太也补了一刀。了因方丈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念珠,闭着眼睛念经。段沧海砍翻了两个魔教弟子,收剑的时候,剑上全是血。”他停了停,“后来火就烧起来了。谁点的火,我不知道。但火一起来,就收不住了。寨子里头的人往外跑,跑不出去的,就烧死在里头了。”
沈汉江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下来。记完了,把纸折好,揣进怀里,“骆帮主,当年那块七杀碑,是谁立的?”
骆乘风把下巴往袖子里缩了缩,“白鹤真人立的。碑上刻了六个名字,每人一个。刻完了,他说这东西不能留,得埋了。但青城派那边没埋,把碑搁在祠堂里供着。后来那块碑被砸碎了,碎片流落出去,成了祸害。”他顿了顿,“我那块,我自己埋了。埋在水寨后头的山里。你们要是能找到,就拿去。”
沈汉江把这话也记下来。骆乘风看着他记完了,从墙上把那把刀取下来,放在桌上,“这把刀,是当年在黑水崖用的。刀鞘上刻着一条鱼,是我自己的记号。你们拿去吧。将来要是有人问起来,这把刀可以做个见证。”沈汉江把刀接过去,掂了掂,刀鞘上的鱼刻得很细,鱼鳞一片一片的。他把刀放在桌上,没有拔出来看。
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太太在院子里收晾在绳子上的干菜,看见他们出来,把干菜收进筐里,没有多问。沈汉江走到坳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瓦房。门已经关上了,窗户里透出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沿着草窝子往上走。
回到湖西镇的时候,又走了三天。沈汉江把骆乘风给的那把刀背在背上,跟峨眉、点苍那两把放在一起。苏墨走在他旁边,石板举着:“骆乘风那边,也问到了东西。”沈汉江点了点头,“嗯。六大门派,全问到了。唐门虽然没问出东西,但至少记了他们的态度。”他把记录和刀拢了拢,码整齐,“回去把这些整理出来。方怀远下回再来,把东西一起交给他。”
暮色从湖面上漫过来,把镇子的屋顶染成灰蒙蒙的颜色。沈汉江在客栈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湖面上的雾。雾比前几天薄了一些,能看见对岸的灯火,一明一暗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推门进了客栈。苏墨跟在他后面,把门关上。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他们回来了,抬起头,“沈捕头,找着人了?”沈汉江点了点头,“找着了。”掌柜的把算盘推到一边,“那就好。那就好。”他没有再多问,低头继续打算盘。
沈汉江回到房间,把包袱里的记录和刀都拿出来,摊在桌上。三把刀并排摆着——清虚的剑、静和的刀、骆乘风的刀。加上少林那串念珠和七杀碑的拓片,六大门派的东西差不多齐了。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码好,用旧布裹好,扎紧。苏墨在旁边帮着整理记录,把六份记录按门派排好,码成一摞。两个人坐在桌边,就着油灯的光,把东西理了一遍。理完了,沈汉江把包袱系好,搁在床头,“明天往回走。路上不耽搁了。直接回去。”
苏墨把桌子上的碎纸屑拢了拢,扔进灶膛里。她转过身来,石板举着:“回去之后,等方怀远?”沈汉江点了点头,“嗯。等方怀远。东西交给他,这案子就往前推了一步。”他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窜了一下,又稳住了。窗外湖面上的雾已经散了大半,能看见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他坐在桌边,看着油灯的光在墙上晃着,觉得洞庭寻踪这件事,总算有了个着落。骆乘风找到了,六大门派的东西齐了,该回去交差了。他坐了一会儿,把灯吹了,躺下来。明天往回走。
天亮了,两个人出了客栈,沿着官道往回走。路两边的庄稼地收了,只剩一茬一茬的稻茬。走到第三天下午,远远看见了县城的轮廓。沈汉江背着包袱,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苏墨跟在他旁边,药箱斜挎着,一步没落。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易少卿正在城门口等着。他推了推眼镜,看见他们回来了,脸上松了一下,“回来了。”沈汉江把包袱从背上解下来,搁在城门口的石墩上,喘了口气,“回来了。东西齐了。”易少卿看了看包袱,没有多问,“先回去。白秋水做了饭。”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快黑了。白秋水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灶台上摆了四个菜,一锅汤,还有一屉热馒头。沈汉江洗了把脸,坐下来吃饭。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边,沈汉江把去洞庭湖的事从头讲了一遍。易少卿听完,推了推眼镜,“六大门派的东西齐了。方怀远再来,就能交差了。”沈汉江点了点头,“嗯。该交的都交了。剩下的,看刑部的。”
第二天,沈汉江去镇上邮驿递了话。回来的路上,他拐到肉铺后院看了看伯父。老头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来,把斧头从木墩上拔起来,直了直腰。沈汉江把六大门派的事简略说了一遍,老头听完,把竹杖靠在墙边,在台阶上坐下来,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六大门派的东西齐了。你爹当年想做的事,你做成了。”他停了停,“你爹要是还在,看到这一步,应该会高兴。”
暮色从霜河那边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院子里的桂花树染成灰蒙蒙的轮廓。两棵树的枝条在暮色里轻轻晃着,新叶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微微的绿色。沈汉江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入口刚好。他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天光一寸一寸地退下去。苏墨也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块石板,手指搭在石板的边缘,没有写字。
青石,见骆。他想着这个名字,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该找的人找着了,该拿的东西拿齐了。他坐在那里,没有起身,看着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落下去,落在窗台上那只粗瓷碗里,落在碗底的铜钱、铜扣子和那把旧钥匙上,泛着暗金色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