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单元探案  群像江湖     

番外一百四十八 来客帖(刑部)

霜河洗剑录

刑部的人来得比沈汉江想的快。

信寄出去不到十天,人就到了。那天下午,沈汉江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巷口有马蹄声,抬头一看,两匹马停在院门口。前头马上下来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一身干净的官服,腰里挂着刑部的牌子。后头马上跟着一个年轻的,像是随从,手里拎着一个公文箱。中年人站在院门口,看了看门框,又看了看院子里,扬声问了一句:“沈汉江在这儿住?”

沈汉江把斧头从木墩上拔起来,直了直腰,“我就是。”中年人走进院子,拱了拱手,“刑部主事,姓方,方怀远。上头派我来核查天启十三年魔教案。你是沈捕头?”沈汉江点了点头,把斧头靠在墙边,“进来说。”

苏墨从厨房里端了茶出来,放在石桌上。方怀远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公文箱搁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摞文书。“你寄到刑部的卷宗,上头看了。六个人名,七杀碑,还有那个暗道的图。上头觉得这事有得查,让我来核实。”他翻了翻文书,“卷宗上写的东西,我得亲眼看看。七杀碑呢?”

沈汉江把方怀远领到屋里,从柜子最上面那一层把箱子搬下来。箱子打开,里头是父亲的那些笔记本和誊清的卷宗抄本。方怀远在桌边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翻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就着窗户的光看半天。翻到那张暗道图的时候,他停下来,用手指点了点图上的标注,“这个暗道,你亲自走过了?”沈汉江点了点头,“走了。从坡底下钻进去,通到寨子底下。出口在祠堂后头。”方怀远把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批注,又翻回去,把图夹在文书里,合上册子。

“七杀碑呢?”他又问了一遍。沈汉江把碑从窗台上搬下来,搁在桌上。碑面上的字被雨洗过之后更清楚了,七个名字排成一排。方怀远凑近了看,一个一个地念了一遍,念到“顾长空”的时候,停了一下,“顾长空当年是六扇门总捕头。这个案子他也有份?”沈汉江把顾长空后来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判了斩监候,改流放,死在西北。方怀远听完,没有马上说话,把碑上的字又看了一遍,从公文箱里摸出一张纸,把碑上的字拓了一份。

“你寄的那些卷宗,我看了。”方怀远把拓片收好,把碑还给沈汉江,“上头的意思,这案子要查,但不能大张旗鼓。当年牵扯的人太多,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在位子上。查得太急,容易出事。”他把桌上的文书拢了拢,码整齐,“我这次来,名义上是查另一桩案子,顺道来你这儿。明面上,你什么都没给过我。暗地里,你把能找的线索都找齐了,整理好,等我下回来取。”

沈汉江把碑放回窗台上,跟那只粗瓷碗并排放着。他转过身,看着方怀远,“下回什么时候来?”方怀远把公文箱合上,扣好,“说不准。短则半月,长则一个月。你这边准备好了,托人往镇上邮驿递个话,写‘方主事收’,我就知道了。”他站起来,把公文箱拎在手里,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你爹当年在六扇门的时候,我见过他一面。那时候我还是个跑腿的,他已经是总捕头了。他给我指过一次路,在京城的大街上。他大概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沈汉江站在院门口,看着方怀远上马走了。马蹄声沿着巷子渐渐远去,拐过街角,听不见了。苏墨从厨房里出来,石板举着:“下回什么时候来?”沈汉江把院门关上,“短则半月,长则一个月。这期间,得把东西理清楚。”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开始整理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沈汉江把笔记本和卷宗抄本摊在桌上,一本一本地翻,把跟魔教案有关的内容挑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苏墨在旁边帮着抄,把挑出来的内容誊到干净的纸上,字迹清瘦端正,一笔一划收得干净。易少卿也来帮忙,把那份名单和七杀碑上的拓片对了一遍,又把顾长空当年写的那些信重新看了一遍,看看有没有跟魔教案相关的内容。

整理了大半个月,东西理得差不多了。沈汉江把誊好的抄本码整齐,用油纸包了两层,外面又裹了一块旧布。他坐在廊下,把布包搁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苏墨从屋里出来,端了两碗热茶,放在窗台上,也在旁边坐下。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着他,石板举着:“递话?”沈汉江点了点头,“嗯。明天去镇上,往邮驿递个话。”

第二天,沈汉江去镇上,往邮驿递了话。回来的路上,他拐到肉铺后院看了看伯父。老头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来,把被子搭在绳子上,拍了拍被面。沈汉江把刑部来人核查的事简略说了一遍,老头听完,把竹杖靠在墙边,在台阶上坐下来,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刑部来人了。查了就好。你爹当年没查完的,现在有人接着查了。”他停了停,“你爹要是还在,看到这一步,应该会高兴。”

沈汉江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推开院门,看见苏墨正坐在桂花树底下,把那本旧书翻开。书已经被翻了很多遍了,纸页的边角起了毛。她翻到末页,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沈汉江写的那行。她把书合上,放在窗台上,跟那只粗瓷碗并排放着。

沈汉江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着他,石板举着:“明天早上,粥里加什么?”沈汉江想了想,“加红薯。还有红枣。”苏墨把石板收回去,没有写。

暮色从霜河那边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院子里的桂花树染成灰蒙蒙的轮廓。两棵树的枝条在暮色里轻轻晃着,新叶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微微的绿色。沈汉江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入口刚好。他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天光一寸一寸地退下去。苏墨也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块石板,手指搭在石板的边缘,没有写字。

来客,刑部。他想着这个名字,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该来的人来了,该等的人等着。他坐在那里,没有起身,看着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落下去,落在窗台上那只粗瓷碗里,落在碗底的铜钱、铜扣子和那把旧钥匙上,泛着暗金色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苏墨站起来,把窗台上两只空碗收进厨房。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薄毯,搭在沈汉江膝盖上。他没有推,把毯子拉了拉,盖住腿。两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桂花树在夜色里站着,枝条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墙角那棵小桂花树的枝条在月色里轻轻晃着,新叶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绿色。他坐在那里,听着院子里越来越安静的声音,觉得刑部来客这个名字起得好。该等的人等着,该办的事办着。他侧过头看了看苏墨,她正把毯子的一角往他那边拢了拢,又把石板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石板的边缘,没有写字。他收回目光,也看着院子里的月光。该把东西准备好了,等方怀远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