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那天,沈汉江把门口的灯笼摘了。
是傍晚摘的,天还没黑透,但光线已经暗下来了,灯笼里的蜡烛还没点上。他搬了个板凳站在门口,先把左边的灯笼从铁丝上解下来,又伸手去够右边的。苏墨站在下面扶着板凳,石板举着:“小心点。”沈汉江把右边的灯笼也解下来,两个灯笼一边一个拎在手里,红纸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从板凳上跳下来,把灯笼放在石桌上。
伯父坐在院子里,看着他把灯笼拎进来。今天是正月十五,沈汉江早上就去镇上把他接过来了,说晚上一起吃顿饭。伯父来的时候拎了一包元宵,是镇上老刘头家做的,黑芝麻馅的,个头不小,在油纸包里挤得歪歪扭扭的。他坐在石凳上,看着石桌上那对灯笼,“摘了?”沈汉江点了点头,“嗯。十五过了,该摘了。”
苏墨从厨房出来,端着一锅热水,把元宵下进去。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元宵在沸水里翻着跟头,一个个白胖胖的,挤来挤去。易少卿蹲在灶台前面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暖融融的。白秋水在案板上切了几片姜,又抓了一小把干桂花,撒进锅里。伯父坐在院子里,看着厨房里忙活的人,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
“你爹当年摘灯笼,”他忽然开口了,“也是正月十五晚上摘。摘完了,把灯笼收在柜子里,第二年再糊新纸。有一年他忘了收,灯笼在门口挂到了二月二,被风吹破了,他心疼了好几天。”沈汉江把灯笼放在窗台上,跟那只粗瓷碗并排放着,“今年这对留着,明年换层红纸还能用。”伯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元宵煮好了,苏墨盛了五碗,端到石桌上。一人一碗,碗里的元宵白胖胖的,汤里飘着几粒干桂花,热气往上冒。伯父端起碗,低头吃了一个元宵,嚼了嚼,咽下去,“黑芝麻的。老刘头家今年馅放得足。”沈汉江也吃了一个,黑芝麻馅流出来,甜丝丝的,混着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易少卿吃了一个,推了推眼镜,“今年元宵比去年大。”白秋水也吃了一个,点了点头,“甜。”
吃完元宵,伯父站起来,说要回去了。沈汉江把他送到院门口,老头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石桌上还摆着几只空碗,厨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苏墨洗碗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你爹当年也爱在这一天吃元宵。吃完了,把灯笼摘下来,收进柜子里。第二天早上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他顿了顿,“日子就是这么过的。该收的收,该过的过。”
沈汉江站在门口,看着伯父沿着巷子往镇上走。老头走得不快,背有点驼,但脚步还稳。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然后继续往前走,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沈汉江回到院子里,把石桌上的空碗收进厨房洗了。苏墨站在灶台旁边,把剩下的元宵汤盛进一只粗瓷碗里,留着明天早上热了喝。她看见他进来,石板举着:“他走了?”沈汉江点了点头,“走了。明天我再去看看他。”
第二天早上,天落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响。沈汉江推开院门,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芽的味道,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院子里积了水,青砖地被洗得发亮,砖缝里的草芽喝饱了水,绿得发亮。桂花树的枝条上挂满了水珠,芽苞比前几天又鼓了一些,有几粒已经裂开了一点点缝隙,露出里面极淡的绿色。墙角那棵小桂花树也站着,枝条上的芽苞在雨里泛着湿润的光泽。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树根周围的土,土是湿软的,被雨水泡透了。
粥里加了荠菜和几片嫩姜。苏墨蹲在灶台前面搅着锅,灶膛里的火烧得不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沈汉江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伸手烤了烤火。粥好了,苏墨盛了两碗端到石桌上,两个人坐在廊下喝粥,看着院子里的雨。
雨停了之后,沈汉江把院子里的积水扫了扫,扫到桂花树根底下。苏墨蹲在井边洗荠菜,把黄叶掐掉,根剪齐,码在竹匾里沥水。两个人各忙各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下午的时候,沈汉江把那对灯笼从窗台上拿下来,把红纸拆了,竹篾架子收进柴房里,留着明年再糊。苏墨坐在桂花树底下,把那本旧书翻开。她翻到末页,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沈汉江写的那行。她把书合上,放在窗台上,跟那只粗瓷碗并排放着。
傍晚的时候,沈汉江坐在廊下,把那把旧刀从墙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刀鞘是苏墨缝的,针脚密实。他把刀抽出来,刀身在暮色里泛着暗光。他握着刀柄,拇指摩挲着末端那块嵌进去的石头,石头已经被他的手捂热了。他把刀收回鞘里,站起来,重新挂回门框上方。刀挂在墙上,刀鞘贴着墙面,不声不响的。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转身走回廊下。
苏墨从屋里出来,端了两碗热茶,放在窗台上,也在旁边坐下。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着他,石板举着:“明天早上,粥里加什么?”沈汉江想了想,“加荠菜。还有百合。”苏墨把石板收回去,没有写。
雨水,灯落。他想着这个名字,觉得日子就是这样,灯笼摘了,年过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他坐在那里,没有起身,看着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落下去,落在窗台上那只粗瓷碗里,落在碗底那枚铜钱上,泛着暗金色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苏墨站起来,把窗台上两只空碗收进厨房。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薄毯,搭在沈汉江膝盖上。他没有推,把毯子拉了拉,盖住腿。两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桂花树在夜色里站着,枝条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墙角那棵小桂花树的枝条在月色里轻轻晃着,芽苞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绿色。他坐在那里,听着院子里越来越安静的声音,觉得雨水这个名字起得好。雨水了,春雨润物。他侧过头看了看苏墨,她正把毯子的一角往他那边拢了拢,又把石板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石板的边缘,没有写字。他收回目光,也看着院子里的月光。雨水过了,再过些日子,就该惊蛰了。2
(闻到饭香)(破土而出)(四肢着地到处乱跑找饭)(看到饭饭)(愣住)(爬回土里)(换上西装)(优雅的破土而出)(优雅的爬行)(优雅的拿起刀叉)(优雅的用餐)(用餐完毕)(优雅的擦嘴)(优雅的四肢着地)(优雅的爬回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