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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百三十五 小寒帖(灯笼)

霜河洗剑录

小寒那天,沈汉江把那对灯笼从伯父那里拿了回来。

是伯父让王屠户家的伙计捎来的,用一块旧布包着,捆得结结实实。沈汉江在院门口接过来,解开布包看了看——一对竹篾扎的灯笼架子,红纸已经褪得差不多了,有几处破了洞,边角也卷了起来。但骨架还结实,竹篾没断,提手也没松。他拎着灯笼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想起伯父说的那些话——他爹半夜爬起来重新挂灯笼,冻得直打哆嗦,他娘骂他,他嘿嘿笑,说歪了不好看。

他把灯笼提进院子,放在石桌上。苏墨从厨房出来,看见桌上的灯笼,石板举着:“修一修还能用。”沈汉江点了点头,“嗯。换层红纸就行。”

下午的时候,两个人开始修灯笼。沈汉江把旧红纸撕下来,用湿布把竹篾架子擦了一遍,擦掉上面的灰和旧浆糊的痕迹。竹篾是青色的,用了很多年了,颜色发暗,但韧性还在。苏墨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红纸——去年写春联剩下的,裁成合适的大小,又熬了一小碗浆糊。沈汉江把红纸糊上去,一层一层地抹平,苏墨在旁边帮他把边角压紧,把气泡赶出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糊一个压,配合得像是做过很多年一样。糊完一个,苏墨把灯笼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石板举着:“有点歪。”沈汉江接过去看了看,确实歪了一点,红纸的接缝没对齐。他把接缝撕开重新糊了一遍,这次对齐了。苏墨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两个灯笼修好了,晾在廊下。红纸崭新,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亮光,把竹篾架子的轮廓衬得清清楚楚。易少卿从后院过来,看见廊下晾着的灯笼,推了推眼镜,“修好了?挂在哪儿?”沈汉江想了想,“院门口。一边一个。”易少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进了厨房。

傍晚的时候,沈汉江把灯笼挂了出去。院门口两边各一个,用铁丝固定在门框上。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灯笼在暮色里挂着,红纸映着最后一点天光,泛着暖融融的光。他站了一会儿,想起他爹当年挂灯笼的样子——歪了,半夜爬起来重新挂,冻得直打哆嗦。他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回院子里。

第二天,伯父来了。

是下午来的,拎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个冻梨。他在院门口站住,抬头看了看那对灯笼,看了很久。沈汉江从院子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修好了。换了层红纸。”伯父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跟着他进了院子。

苏墨端了茶出来,放在石桌上。伯父在石凳上坐下,把冻梨放在桌上,“镇上买的。放外头冻了一夜,甜。”沈汉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凉丝丝的,甜水在嘴里化开。苏墨也拿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吃着。伯父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捧在手里,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尽了,枝丫光秃秃的,在午后的天光里泛着暗褐色的光。墙角那棵小桂花树也光秃秃的,但枝条比去年又粗了一圈,芽苞在枝头鼓着,为明年春天做准备。

“你爹当年,”伯父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他挂灯笼的时候,总爱站在门口看半天。挂歪了,他自己知道,但嘴上不认。你娘说不歪,他就说‘我也觉得不歪’,然后半夜爬起来重新挂。”他喝了一口茶,“第二天早上你娘看见灯笼正了,问他什么时候挂的,他说没挂,本来就正。你娘就笑,说‘你这个人,嘴硬’。”

沈汉江听着,把冻梨的核吐出来,扔进灶膛旁边的竹筐里。他没有接话。

伯父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我走了。王屠户那儿下午还有一批肉要卸。”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对灯笼。灯笼在午后的日光里挂着,红纸崭新,安安静静的。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挂得挺正。”说完,推门出去了。

沈汉江站在院子里,看着伯父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风从巷子里灌进来,把门口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苏墨从厨房出来,端了两碗热茶,放在窗台上,也在旁边坐下。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着他,石板举着:“明天早上,粥里加什么?”沈汉江想了想,“加红薯。还有红枣。”苏墨把石板收回去,没有写。

暮色从霜河那边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院子里的桂花树染成灰蒙蒙的轮廓。两棵树的枝条在暮色里轻轻晃着,光秃秃的,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暗褐色的光。沈汉江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入口刚好。他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天光一寸一寸地退下去。苏墨也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块石板,手指搭在石板的边缘,没有写字。

小寒,冷极。他想着这个名字,觉得日子就是这样,冷到了头,接下来就该回暖了。门口那对灯笼挂着,红纸在暮色里泛着暖融融的光。他坐在那里,没有起身,看着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落下去,落在窗台上那只粗瓷碗里,落在碗底那枚铜钱上,泛着暗金色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苏墨站起来,把窗台上两只空碗收进厨房。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薄毯,搭在沈汉江膝盖上。他没有推,把毯子拉了拉,盖住腿。两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桂花树在夜色里站着,枝条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门口那对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红纸在月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像是有人往院子里递了一小团火。他坐在那里,听着院子里越来越安静的声音,觉得小寒这个名字起得好。小寒了,冷到了极处。他侧过头看了看苏墨,她正把毯子的一角往他那边拢了拢,又把石板搁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石板的边缘,没有写字。他收回目光,也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小寒过了,再过些日子,就该大寒了。大寒过了,春天就来了。4

段评

蹲蹲下一章呀,不够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