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风从北边来了一小股,在院墙外面转了一圈,又走了。
沈汉江早上推开院门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还是热,太阳还是明晃晃的,蝉还是叫着。但他蹲在井边打水的时候,忽然发现井水比昨天凉了一些,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冷意,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醒过来。他把水提上来,洗了把脸,又舀了一瓢浇在墙角的薄荷丛里。薄荷叶子被水一激,散发出浓烈的清凉气味,他摘了两片放在鼻尖闻了闻,觉得今天的薄荷味比前几天更冲了一些,像是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攒够了,憋着要往外冒。
粥里加了新收的莲子和几片嫩藕。苏墨蹲在灶台前面搅着锅,灶膛里的火烧得不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她今天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小臂。头发用木簪绾着,脖颈处那道旧疤在灶火里几乎看不见了。沈汉江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伸手烤了烤火。他看了一会儿,从灶台边上拿起那只粗瓷碗,碗里泡着几粒干山楂。他把山楂捞出来扔进锅里,又用勺子搅了搅。
粥好了,苏墨盛了两碗端到石桌上。两个人坐在廊下喝粥,看着院子里的光。桂花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但仔细看的话,叶片的颜色比夏天深了一些,有几片已经开始泛黄了,夹在深绿里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墙角那棵小桂花树也站着,树冠撑开着,新叶在风里轻轻晃着,叶片比夏天的时候厚了一些,颜色也深了。苏墨喝了几口粥,把碗放下,石板举着:“今天把夏天的东西收一收吧。”
沈汉江点了点头,“嗯。蒲扇、凉席,该收的收了。”他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洗了。
两个人把夏天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蒲扇擦干净了,用绳子扎好,搁在柜子最上层。凉席卷起来,用旧布裹着,放在床底下。竹枕也收了,换了棉枕。窗台上那只粗瓷碗还搁着,碗底剩了一小把干桂花,是去年收的,还没用完。苏墨把碗端起来闻了闻,香气已经很淡了,她没舍得扔,把桂花倒进灶台边上的陶罐里,跟别的干花混在一起,留着冬天泡茶用。
易少卿从后院过来,裤腿湿了半截。他刚给菜地浇了最后一茬水,又用草帘子把新种的菠菜遮上了。他在门槛上蹭了蹭鞋,走进厨房盛了一碗粥,端到廊下蹲着喝。白秋水也端了一碗,坐在石凳上,低头慢慢喝着。粥是温的,不烫,莲子的清甜和藕的微脆混在一起,喝下去很舒服。
中午煮了一锅面。面是苏墨擀的,宽面,汤里加了白菜和几片腊肉,起锅的时候撒了一把葱花。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边吃面,一人一碗,就着蒜瓣。沈汉江吃了几口,把碗放下,看了看墙根底下那几袋麦粒。麦粒已经晒透了,装得满满的,口子扎得紧紧的。旁边还有几袋土豆粉和干菜,堆在一起,把墙根占了大半。他看了一会儿,把碗端起来又吃了一口。
吃完午饭,沈汉江把碗收进厨房洗了。苏墨坐在桂花树底下,把那本旧书翻开。书已经被翻了很多遍了,纸页的边角起了毛。她翻到末页,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沈汉江写的那行。她把书合上,放在窗台上,跟那只粗瓷碗并排放着。碗已经空了,碗底干干净净的,等着明年秋天的新桂花。
下午的时候,天边堆起了云。不是要下雨的那种云,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积云,边缘泛着橘红色的光。风从霜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田野里草木被晒了一整天的暖意。沈汉江把椅子搬到廊下,坐下来,把那把旧刀从墙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刀鞘是新的,苏墨缝的,针脚密实。他把刀抽出来,刀身在暮色里泛着暗光。他握着刀柄,拇指摩挲着末端那块嵌进去的石头,石头已经被他的手捂热了。他把刀收回鞘里,站起来,重新挂回门框上方。刀挂在墙上,刀鞘贴着墙面,不声不响的。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转身走回廊下。
苏墨从屋里出来,端了两碗热茶,放在窗台上,也在旁边坐下。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着他,石板举着:“明天早上,粥里加什么?”沈汉江想了想,“加莲子。还有百合。”苏墨把石板收回去,没有写。
傍晚的时候,天暗得比前几天早了一些。沈汉江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桂花树的枝条在暮色里轻轻晃着,有几片黄叶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墙角那棵小桂花树的枝条也晃着,叶子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微微的绿色。他坐了一会儿,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入口刚好。
蝉叫了一声,从院墙外面那棵老槐树上传来,比前几天短了一些,像是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用完了,只剩最后几声收尾的。立秋,新凉。他想着这个名字,觉得日子就是这样,热到了顶,接下来就该慢慢凉了。绿豆汤一天比一天凉,蝉声一天比一天短,夜一天比一天长。他坐在那里,没有起身,看着院子里最后一点天光落下去,落在墙根那几袋麦粒上,金灿灿的,亮了一下,又灭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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