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天亮的和暗的一样长。沈寒江早上推开院门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线斜斜地照在院子里,把桂花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从树根一直拉到院墙根底下。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今天的天光比前几天亮得早,也暗得晚,白昼和黑夜一样长,像是有人在冬天和春天之间画了一条中线,两边各占一半,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院子里的土豆已经冒出芽了。嫩绿的芽尖从土缝里钻出来,细细的,弯着腰,像是刚睡醒伸的第一个懒腰。沈寒江蹲下来看了看,芽尖上还顶着一点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苏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粥,也蹲下来看了看,石板举着:“出苗了。”沈寒江点了点头,“嗯。今年出得齐。”
粥里加了春笋和腊肉。笋是前天从河边挖的,嫩嫩的,切了薄片,腊肉切成细丁,一起煮在粥里。笋的鲜味和腊肉的咸香混在一起,粥煮得稠稠的,喝一口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沈寒江喝完一碗,又去添了半碗,端着碗站在桂花树旁边,靠着树干慢慢喝。桂花树的芽苞已经裂开了大半,有几粒已经完全绽开,露出里面嫩绿色的新叶,叶片还很小,卷着边,像是在试探外面的温度和风向。
易少卿从后院过来,蹲在土豆地边看了一会儿。他把几棵被土块压住的苗轻轻拨了拨,又用手把土面整平。白秋水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她喝了两口,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笋片,说了一句:“今年的笋,比去年嫩。”声音不大,但院子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易少卿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嗯。河边那片竹林,今年春天雨水足。”
吃完粥,沈寒江把碗收进厨房。苏墨蹲在井边洗白菜,洗完放在竹匾里沥水。他走到后院,把去年冬天翻好但一直空着的那块地看了看。地已经晒了一整个冬天和半个春天,土质松软,颜色比旁边的地深一些。他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土,在指腹间碾碎,土粒细匀,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去厨房拿了铁锹,开始翻地。苏墨洗完白菜,也走过来,蹲在他翻过的地方,把土块捏碎,把土面整平。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翻一个整,配合得像是做了很多年一样。
翻完地,沈汉江直起腰来,擦了擦汗。苏墨把铁锹靠在墙边,从厨房里端出一筐菜苗。是黄瓜苗和番茄苗,在窗台上的瓦盆里育了一个月,已经长到手指那么高了,叶片嫩绿,根须白生生的,缠在土坨里。沈汉江蹲下来,在翻好的地里挖了几排浅坑,苏墨把菜苗一棵一棵起出来,放进坑里,培上土,用手轻轻压实。两个人种完了黄瓜和番茄,又在地边点了一行豆角种子。种完最后一垄,苏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石板举着:“今年夏天,黄瓜应该能结不少。”
沈汉江点了点头,“嗯。去年那几棵就结得不错。今年多种了几棵,够吃。”他低头看了看刚种好的那片地,土面平平整整的,几排菜苗整整齐齐地站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嫩绿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把铁锹靠在墙边,走到井边洗了手。
中午煮了一锅面。面是苏墨擀的,宽面,汤里加了白菜和几片腊肉,起锅的时候撒了一把葱花。四个人围坐在桂花树底下的石桌旁,一人一碗面,脸埋在碗沿冒出的热气里。风从院墙上方掠过去,把碗里的热气吹得歪向一边。沈汉江吃了几口,把碗放下,抬头看了看天。天是淡蓝色的,很干净,阳光落在院子里,暖融融的,把青砖地晒得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桂花树的芽苞已经绽开了大半,嫩绿色的新叶在午后的光里微微晃着。墙角那棵小桂花树的芽苞也裂开了几粒,叶片卷着边,在阳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吃完面,沈汉江把碗收进厨房洗了。苏墨坐在桂花树底下,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她今天没有拿石板,只是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大桂花树和墙角那棵小桂花树。两棵树的芽苞都在绽开,大桂花树的新叶已经展开了几片,小桂花树的新叶还卷着边,但也已经能看出叶片的形状了。她看了一会儿,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曲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沈汉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也看着院子里的两棵树,看了一会儿,开口说:“明天,把冬天的柴火再翻一翻。去年秋天劈的那些,靠墙根底下的可能受了潮。”苏墨侧过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天暗得比前几天晚了一些。沈汉江坐在廊下,把那把旧刀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刀鞘是新的,苏墨缝的,针脚密实。他把刀抽出来,刀身在暮色里泛着暗光。他握着刀柄,拇指摩挲着末端那块嵌进去的石头,石头已经被他的手捂热了,温温的。他把刀收回鞘里,放在膝盖上,没有起身。
苏墨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碗热茶。她把茶放在窗台上,也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了看他膝盖上的刀,石板举着:“明天,把刀挂在墙上吧。”沈汉江想了想,“挂哪儿?”苏墨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指了指门框上方那块空着的墙面。沈汉江看了看那个位置,点了点头,“行。明天挂。”
暮色从霜河那边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院子里的桂花树染成灰蒙蒙的轮廓。两棵树的枝条在暮色里轻轻晃着,新叶已经展开了几片,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微微的绿色。沈汉江把刀拿起来,靠在窗台上,跟那只粗瓷碗并排放着。他收回手,在膝盖上擦了擦,没有站起来,就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暮色一点一点地变深。苏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香气还在。她坐在那里,也没有动,两个人各坐一把椅子,看着院子里的天光一寸一寸地退下去。5
好有生活感,太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