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那天,沈寒江把灶台后面的柴火垛重新码了一遍。柴火是秋天劈的,堆了大半个冬天,底下的几层被雪水洇湿了,边角有些发霉。他把湿了的抽出来,放在灶台边上烘干,又把干爽的码回去,码得比之前整齐了一些,横平竖直,间隙留得匀称。他码完柴,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院子。天阴着,没有雪,但冷得厉害,空气干巴巴的,吸一口像是吞了一把细沙。桂花树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光秃秃的,每一根细枝都看得清清楚楚。墙角那棵小桂花树的草帘子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来一角,他走过去,把那一角重新压好,又用麻绳多缠了一道。
苏墨在厨房里煮粥。今天加了山药和枸杞,还有几粒干桂圆。粥煮得稠稠的,山药炖得软烂,几乎和米粒融为一体,枸杞在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桂圆沉在锅底,偶尔被勺子搅上来,又沉回去。她蹲在灶台前面添柴,火烧得不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声音闷闷的。沈寒江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用勺子搅了搅锅底。他蹲在她旁边,伸手烤了烤火,灶膛里的光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两个人并排蹲着,谁也没说话,听着锅里的粥一点一点地变稠。
粥好了。沈寒江端了两碗到石桌上。石桌上的雪已经被易少卿扫干净了,但石面还是凉的,碗底放上去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易少卿从后院过来,手里拎着一捆新劈的柴,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走进厨房盛了一碗粥,端到廊下蹲着吃。白秋水也端了一碗,坐在石凳上,低头吹着碗里的热气。粥是烫的,山药绵密,枸杞微甜,四个人都吃得很慢,一人一碗,安安静静的。风从霜河那边吹过来,干冷干冷的,把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吹得轻轻晃动,细小的枯枝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微微颤动。
吃完粥,沈寒江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擦干。苏墨在案板上揉面。面团醒好了,她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擀成皮子,开始包包子。今天包的是萝卜粉丝馅,萝卜是秋天埋在地窖里的,刨出来还新鲜,擦成丝拌了粉丝和虾皮,加了葱姜和香油。沈寒江洗了手,站在案板另一侧,也拿起一张皮子开始包。他包得不快,但每个都捏得紧,边缘压得结实,褶子不算整齐,但不会散开。苏墨看了他包的几个,没有写,但把自己包的包子跟他包的放在同一块盖帘上,挨着摆。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案板两侧,一个擀一个包,偶尔交换一下位置,配合得像是做了很多年一样。
包子包好了,盖帘上摆了满满两排。易少卿在灶台前面烧水,锅里的水已经滚了,白气往上冒,把灶台上的窗玻璃蒙得白花花一片。沈寒江把包子上锅,盖上盖子,蒸了两刻钟。开盖的时候,萝卜粉丝的香气和面香混在一起,在厨房里散开。他夹了两盘,端到石桌上。四个人围坐着,一人一盘包子,一碟醋,一碟辣椒油。包子热气腾腾,皮子松软,咬一口能看见里面嫩白的萝卜丝和粉丝。沈寒江吃了一个,蘸了醋,又吃了一个,觉得萝卜的清甜和虾皮的鲜咸在嘴里混在一起,很家常,但正是这个时节该吃的味道。
吃完包子,沈寒江把碗收进厨房。苏墨坐在桂花树底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灰薄的云层落在她肩上,没什么温度,但比早晨亮了一些。她今天没有拿石板,只是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大桂花树和墙角那棵小桂花树。两棵树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大桂花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小桂花树裹着草帘子,枝条上的芽苞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褐色。她看了一会儿,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曲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沈寒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也看着院子里的两棵树,看了一会儿,开口说:“明天,该把腊肉收了。”
苏墨侧过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沈寒江把屋檐下的腊肉取下来。腊肉挂了大半个月了,表面干爽,颜色深红,切开来油亮亮的。他切了一小块,放在灶台上,准备中午煮粥用。苏墨把剩下的腊肉用油纸包好,放进橱柜里,留着慢慢吃。她放完腊肉,站在橱柜前面看了一会儿,把去年腌的那罐桂花酱也拿出来看了看——罐子已经空了,只剩罐底一层薄薄的琥珀色,她用手指抹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又盖好盖子放回去。沈寒江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做这些事,没有出声。
中午煮了一锅腊肉粥。粥里加了白菜和几片腊肉,煮得稠稠的,腊肉的咸香混着米香,从锅盖缝隙里往外渗。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边,一人一碗粥,一碟咸菜。粥是烫的,白菜烂了,腊肉也软了,咬一口咸香在嘴里散开。沈寒江吃了两碗,把碗放下,又去添了半碗,站在桂花树旁边,靠着树干慢慢喝。风从院墙上方掠过去,把碗里的热气吹得歪向一边,他用手拢了拢碗沿,低头喝了一口。
傍晚的时候,天暗得早。沈寒江坐在廊下,把那件旧棉袄拿出来,袖子上的洞已经补好了,针脚密实平整。他把它披在身上,又围上那条灰围巾,靠着廊柱坐着。院子里很安静,冷得连风都停了,桂花树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光里纹丝不动。墙角那棵小桂花树的草帘子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更暗,沉沉的,像是把整个冬天的重量都裹进去了。他坐在那里,想着明年的春天。雪化了之后,院子里会湿一阵子,然后草会冒出来,荠菜会长出来。那棵小桂花树会再长高一截,芽苞会张开,变成新叶。他侧过头看了看苏墨,她正把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眉眼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他收回目光,也看着院子里的暮色。冬天把一切都盖住了,但底下有东西在动,在等,在攒着劲儿,准备什么时候冒出来。他不急。他坐在那里,等着。
苏墨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端茶,也没有拿石板,就是坐在那里,把手揣在袖子里,看着院子里的暮色一点一点变深。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风从霜河那边吹过来,带着冬天最深处的干冷和冰面的气息,把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吹得轻轻晃动。他坐了一会儿,把那件棉袄从肩膀上拿下来,抖开,披在苏墨肩上。她没有动,只是把棉袄的领口拢了拢,把下巴缩进去了一点。两个人坐在廊下,都没有说话,看着院子里的暮色在青砖地上一点一点地移动。2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