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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九十五 立冬帖(冬来)

霜河洗剑录

立冬那天,风从北边来了。

沈寒江早上推开院门的时候,迎面过来的风跟昨天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带着水汽的、凉丝丝的秋风,而是干、硬、像有棱角似的,从衣领边缘灌进去,一下子透到后背。他站在门口把领口拢了拢,站了一会儿,听见霜河那边的水声比前几天又小了一些,水流慢了,像是冬天已经在来的路上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落尽了叶子,枝丫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线稿。墙角那棵小桂花树也落了叶,但枝头还挂着几片没掉干净的深绿色叶子,边缘微微卷着,像是还没来得及把夏天的衣裳换下来。他回屋穿上那件旧棉袄,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又把苏墨织的灰围巾围上。围巾的线被洗过好几次了,边缘有些起球,但贴着脖子还是暖的。他推门出去,拿起靠墙的扫帚,把院子里被风刮来的枯叶扫成一堆,拢在桂花树根底下。

苏墨从屋里出来,穿着那件青布夹袄,外面又加了一件薄棉背心。她站在廊下看着他把枯叶扫干净,石板举着:“今天把冬衣都收一收吧。”沈汉江点了点头,“嗯。今天收。”

两个人走进屋里,把柜子打开,把叠好的厚衣裳一摞一摞抱出来。衣裳是去年冬天收进去的,叠得很整齐,散发着樟木和皂角混合的干燥气味。沈寒江把棉袄、棉裤一件一件抖开,检查有没有虫蛀的地方。苏墨把那件旧棉袄也翻了出来,袖口的针脚密实平整,是去年补的。她把旧棉袄叠好放在一边,又从柜子深处翻出几件压箱底的厚衫子,抖开看了看,也叠好放在“要缝补”那一摞最上面。沈寒江站在旁边,看见她做完了,弯腰把柜子合上,又把那摞要缝补的衣裳抱到廊下,放在椅子上,准备下午再收拾。

中午的时候,沈寒江煮了一锅面。面是宽面,汤里加了白菜和几片腊肉,起锅的时候撒了一把葱花。他把面盛了四碗,端到桂花树底下的石桌上。易少卿端了一碗,蹲在门槛上吃,白秋水坐在廊下的石凳上,低头吹着碗里的热气,喝了一口汤。沈寒江也端了一碗,站在桂花树旁边,背靠着树干,慢慢喝汤。风从院墙上方掠过去,把碗里的热气吹得歪向一边,他用手拢了拢碗沿,低头喝了一口。面吃完了,沈寒江把碗收进厨房。苏墨还在外面,蹲在桂花树根底下,把早上扫拢的那堆枯叶用手捧起来,放进灶膛旁边的竹筐里,留着引火用。她捧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转身进了厨房。

下午的时候,易少卿蹲在后院,给那棵小桂花树根部又培了一圈土。土是秋天翻好的,松软干燥,他培得很仔细,把树根周围都覆盖到了,又用手按了按土面。小桂花树已经比去年高了不少,树干也粗了一圈,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光秃秃的,但枝条上还能看见几个极细小的芽苞,正在为明年的春天做准备。他培完土,用手拨了拨树干周围那几棵新冒出来的杂草,又站起来,把去年用过的草帘子从墙角的竹竿上解下来,准备过几天再围上去。白秋水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热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几口,白秋水没有走,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棵小桂花树,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傍晚的时候,天暗得比前几天早了一些。沈寒江坐在廊下,把那件旧棉袄翻出来,袖子上的洞已经补好了。他找出一根针和一截线,低头缝了几针,又觉得不需要再补了,把针线收好。苏墨从他手里接过那根针,把线尾的结重新打了一遍,又补了两针,把线头剪了。她把棉袄抖了抖,叠好放在他膝盖上,没有写。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铺了一层清冷的光,没了树叶的遮挡,月光直接落在地上,把青砖的缝隙照得清清楚楚。易少卿把最后一捆柴抱进柴房,关上门,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步,然后消失了。白秋水房间的灯亮了,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沈寒江坐在廊下,那件补好的棉袄搭在膝盖上。苏墨坐在他旁边,把那本书翻开。书已经翻到了末页,她看了看自己写的那行字,又看了看他写的那行字。然后她合上书,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椅子扶手上。风吹过来的时候,书页轻轻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窗台上那只空了的桂花酱罐子还没有晾干,罐口朝下扣着,水珠顺着罐壁往下淌,在窗台上留下一小道湿痕。

“明天早上,粥里加什么?”石板递过来。沈寒江想了想,“加红薯。”苏墨把石板收回去,没有写。风又吹过来,把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吹得轻轻晃动,细小的枯枝在月色里微微颤动。他坐了一会儿,把那件棉袄从膝盖上拿起来,抖开,披在苏墨肩上。她没有动,只是把棉袄的领口拢了拢,把下巴缩进去了一点。两个人坐在廊下,都没有说话,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在青砖地上一点一点地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