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两天,沈寒江蹲在后院,把去年收的豌豆种子翻了出来。种子装在粗布口袋里,已经干透了,表皮皱巴巴的,颜色从嫩绿变成了灰褐色。他抓了一把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去,去厨房拿了一只旧碗,倒了些温水,把种子泡进去。种子在水里慢慢沉下去,有几粒浮在水面上,他用手按了按,又浮起来,便把那几粒捞出来放在窗台上晾着,不打算种了。
苏墨从外面进来,肩膀上还沾着碎草叶。她刚从河边割完一茬野葱回来,把竹篮放在廊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那碗泡在水里的种子,石板举着:“泡一晚上,明天就能种了。”沈寒江点了点头,“嗯。明天种。后院那块地,豆角架和豌豆各占一半。”
傍晚的时候,下了一点小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声音很轻,像是春天在试自己的嗓子。沈寒江坐在廊下看雨,屋檐上的水连成一线,落在台阶前的水洼里,溅起一圈一圈的细纹。雨丝在风里斜着飘,打在桂花树的新叶子上,叶片轻轻颤动,把水珠抖落下去。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叶被雨水浸润后的气味,清润的,像是春天的呼吸。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墙角那棵小桂花树前面,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树根周围的土。雨水正在慢慢渗进去,土面颜色加深,雨珠顺着树干往下淌,在新叶边缘聚成一小粒水珠,被风一摇,就滴落了。他蹲在那里没有动,等着雨停了,雨水把他后颈的衣领洇湿了一小块。
谷雨那天早上,天放晴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院子里的水珠照得亮晶晶的。沈寒江把那碗泡了一夜的豌豆种子端到后院,蹲下来,在翻好的地里挖了几个浅坑,把种子一粒一粒放进去,盖上土,用手轻轻压了压。苏墨蹲在他旁边,用手把土面整平,又在他刚种好的那垄地边沿插了几根细竹竿,留出豌豆攀爬的位置。
易少卿蹲在豆角架旁边,检查架子的稳固程度。去年搭的竹竿有些已经松了,他重新绑了几根,又加固了连接处。白秋水蹲在菜地另一头,把新育好的黄瓜苗一棵一棵起出来,移栽到翻好的土里。她每移一棵,就用手指在坑边压实一圈土,再浇小半瓢水,不让水直接冲在苗根上。两个人隔着一垄豆角架,各自忙着。易少卿绑完最后一根竹竿,站起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把最后一棵黄瓜苗的土按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去端下一筐。
快到中午的时候,沈寒江在厨房里蒸了一锅槐花饭。槐花是前天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摘的,洗净了,拌了面粉和盐,上锅蒸了半个时辰。开盖的时候,槐花的香气涌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散成一小团白雾,带着一种极淡的甜气。沈寒江盛了一碗,端到桂花树底下的石桌上。苏墨也盛了一碗,在他旁边坐下。易少卿和白秋水也过来了,一人端了一碗,在石桌边坐下。四个人围坐在桂花树底下,一人一碗槐花饭,槐花蒸过之后,香气比新鲜的时候淡了一些,但更醇厚,在舌尖上慢慢融化,像是把一小口春天含在嘴里。
“明天,”沈寒江说,“我去河边看看,荠菜应该还能再采一茬。”苏墨放下碗,“我跟你去。”沈寒江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碗里的槐花饭。
傍晚的时候,沈寒江蹲在后院,给刚种下的豌豆浇了一遍水。水沿着垄沟慢慢渗进土里,在土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他浇完最后一垄,站起来,看见那棵小桂花树的枝条上新叶比前几天更密了一些,树冠也微微张开,像是一把还没撑完的伞。天边的暮色正在变深,从淡蓝变成灰紫,又从灰紫变成深蓝。他把水瓢放回桶里,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泥,没有急着进屋,就站在后院,看着天边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和草木初发的味道,温温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路的尽头等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前院。苏墨坐在桂花树底下,手里握着那本书,没有翻。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光。
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淡淡的橘红色,像是春天在收工前点了一盏灯。他坐在那里,想着明天去河边,想着豌豆什么时候能发芽,想着后院那棵小桂花树明年会长多高,想着那些还没做、但迟早会做的事情。风吹过来,把桂花树的新叶子吹得沙沙响,声音很轻,像是春天的尾巴扫过屋檐,不急不缓的。墙角那棵小桂花树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站着,枝条上的新叶正在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嫩绿色的光泽,像是整个春天都在为它的成长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