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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八十四 春分帖(三)

霜河洗剑录

春分那天,沈寒江醒得特别早。天还没亮透,窗纸是灰蓝色的。他躺在炕上没有立刻起身,听见窗外有鸟叫——不是冬天那种稀稀拉拉的、像是试音的叫声,而是连成一片的、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的叫声,叽叽喳喳的,在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来回跳跃。他听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推开窗户,冷气扑进来,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硬了,凉丝丝的,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清冽但不再刺骨。

他穿好衣裳推门出去。院子里一片灰蒙蒙的,青砖地上还泛着潮气,是昨夜露水渗下去的痕迹。他站在廊下,看见墙角那排葱苗又长高了一截,叶子已经分叉了,绿油油的,在晨光里泛着亮。那棵小桂花树的草帘子已经撤了,枝条上的新芽比前几天又鼓胀了一些,嫩绿的,像是还没来得及舒展开就被春分的光照醒了。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片最小的新芽,芽尖被他指腹碰了一下,轻轻颤了颤,又稳住了。

苏墨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她把粥放在石桌上,也在他旁边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棵小桂花树的新芽,石板举着:“今年能长半人高。”沈寒江想了想,“后年就能开花了。”苏墨没有写,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沈寒江也站起来,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白粥,但加了几片嫩姜,姜丝切得细细的,混在粥里,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春分喝姜粥,驱寒气。”苏墨说。沈寒江没有接话。

中午的时候,阳光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把青砖地晒得微微发烫。沈寒江把冬天的棉被抱出来搭在晾衣绳上,拍了拍被角,让被面舒展开来,又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桂花树底下晒太阳。苏墨蹲在墙根底下,把去年秋天收的干花种子翻出来,一包一包地打开看了看,又按顺序摆回盒子里,在旁边放了几块压平了备用的旧布头,等着播种的时候再翻出来用。沈寒江看着她把种子包打开又系上,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易少卿蹲在后院,把去年翻好的那块地又松了一遍土。他松得很细,把大块的土疙瘩敲碎,把草根捡出来扔在一边。白秋水蹲在他旁边,把他翻松的土面用手整平,又沿着地边修了一道浅沟,把细碎的土推拢到根旁,留出浇水用的缓坡。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翻一个整,配合得像是同一个人在照镜子。易少卿翻完最后一垄,直起腰来,把铁锹靠在墙边,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泥,没有急着走,站在地头看了看那棵小桂花树,又看了看刚翻好的地。白秋水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进屋端了两碗水出来。两个人一人端了一碗,站在地头慢慢喝着。

傍晚的时候,风比白天小了一些,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温温的。沈寒江坐在廊下,把那本书翻到末页。末页上那两行字已经被翻看了太多次了,纸页的边角有些发毛,他用手把卷起的角抚平,又轻轻压了压。苏墨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做完了这一连串的动作,石板举着:“明年春分,再写一行。”

沈寒江想了想,“那明年春分,我写。”苏墨把石板收回去。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光线上,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暮色里站着,枝条上的新芽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嫩绿色的光,被风一吹,便轻轻地晃了一下。墙角那棵小桂花树也站着,比大桂花树矮了一大截,但也在暮色里站得稳稳的,枝条上的新芽同样泛着光。两棵树,一高一矮,隔着院子相对而立,像是一对正在学着跟对方说话的人,词句还生疏,但音节已经对了。

月亮升起来了。易少卿把晾衣绳上的棉被收了,叠好放在白秋水房间的椅子上。白秋水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月光,院子里的两棵桂花树一高一矮,在月光里各自站着。她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夜色自己决定下一步。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身走回屋里了。

沈寒江坐在廊下,没有动。苏墨也没有动,两个人各坐一把椅子。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沈寒江,他也正在看她。院子里的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小段空隙。风又吹过来,那棵小桂花树的枝条被吹得微微晃动了几下,又停住了,像是学完了一个动作,正在等下一个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