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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十一 处暑帖(暑散)

霜河洗剑录

处暑那天,沈寒江醒得比平时早。天还没亮透,窗纸是灰白色的,像是被水洗过一遍,还没干透。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鸟叫的声音跟夏天不一样了,没那么急,也没那么密,隔一会儿叫几声,像是在试嗓子,还没想好要不要正式开口。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是薄棉的,盖在身上刚刚好,不像前些日子那样盖不住,也不像冬天那样需要裹紧。

他躺了一会儿,起来穿衣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薄衫时,他停了一下。浅灰色的布面被手摸过很多次了,领口和袖口的锁边针脚细密,是新做的。他把衫子穿上,袖口刚好到手腕,领口不紧不松。他低头看了看,把衣摆抻平,推门出去了。

苏墨已经在厨房里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白雾。她今天穿着那件青布衫子,跟夏天刚来的时候一样,但袖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边缘起了细小的毛边。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搅锅里的粥。石板搁在灶台边上,上面已经写好了一行字:“粥里加了百合和莲子。”沈寒江走过去,在灶台旁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天凉了。”他说。苏墨没有写,只是把锅盖盖好,把火调小了一些,让他多烤一会儿。

粥煮好了。百合炖得软烂,莲子绵密,粥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沈寒江端起来喝了一口,粥不烫了,温温的,百合的清甜在嘴里慢慢散开。他把粥碗端到院子里,在桂花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下。苏墨也端了一碗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风从霜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比夏天的时候凉了一些,但还不算冷,像是夏天在走之前留了一口气,吹在脸上还是温的。桂花树上的叶子比前些日子更密了一些,深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着,偶尔有一两片边缘开始泛黄的叶子混在绿色里,像是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变颜色。沈寒江喝完了粥,把碗放在石桌上,侧过头看了看苏墨。她正低头喝着粥,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脖颈处那道旧疤照得比平时淡了一些。

“秋天快到了。”他说。苏墨放下碗,石板举着:“还有一个月。”沈寒江想了想,“嗯。还有一个月。不过早晚已经凉了。”苏墨把石板收回去,又喝了一口粥。

易少卿从后院过来,手里拎着一把新摘的豆角。豆角不多了,这一把是今年最后一茬,已经有些老了,表皮起皱了。他蹲在井边洗豆角,水声哗啦哗啦的。白秋水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蹲下,接过他洗好的豆角,掰成小段,放进碗里,又从旁边的菜篮里拣出几根可以留种的,单独搁在窗台上晾着。易少卿直起腰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到石桌旁边坐下,看着那棵桂花树的叶子。“今年桂花开得会晚一些,”他说,“夏天太长了。”沈寒江也看了看那棵树,“晚一点也好。开得久。”

午后的阳光还是热的,但不像大暑那几天那样闷了。风从霜河那边不断地吹过来,把院子里的热气一层一层地带走。沈寒江坐在廊下,把那件薄衫脱下来叠好,搭在椅子扶手上,把袖子卷上去,露出晒黑了的小臂。苏墨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墙角那丛薄荷。薄荷长得疯,已经蔓延到葱苗旁边了,她剪掉了几根伸得太远的枝条,又把枯黄的叶子摘掉,把剪下来的薄荷叶放进竹篮里,准备晒干了泡茶喝。她剪完了,在井边洗了手,也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沈寒江侧过头,看着院子里的光。阳光已经不像正午那样直直地晒着了,斜斜地照在桂花树上,把树冠的影子拉长了一大截。影子落在青砖地上,边缘清晰,轮廓分明,像是有人用墨笔在地上描过一遍,描得很仔细,连叶子的锯齿都没有漏掉。

傍晚的时候,沈寒江把那本旧书又翻了出来。书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了起来。他翻到末页,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把书合上。苏墨从屋里端着一碗水出来,放在他手边。水是温的,杯壁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像是什么时候晾好的,一直放在那里等他。他没有立刻喝,把书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她,她也正看着他。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水汽和薄荷的味道。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窗台上。“明天,该把夏天的东西收一收了。”他说,“蒲扇、席子,都该收进柜子里了。”苏墨点了点头,石板举着:“明天收。今天先坐着。”沈寒江没有说话。两个人在廊下坐着,看着院子里的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风还在吹,吹动桂花树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