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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十八 夏至帖(四)

霜河洗剑录

夏至那天,天亮得比任何时候都早。沈寒江醒的时候,窗纸已经白透了,鸟叫得正欢,在桂花树上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争论什么事情。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那些鸟叫,觉得这一天跟别的日子没什么两样——还是得煮粥,还是得去河边看看水涨了没有。他翻身坐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了。

厨房里,苏墨正在揉面。她今天也起得早,案板上摊着一大团醒好的面,她正低着头,把面团反复折叠、按压。案板边沿撒了一层干粉,有几粒面粉沾在她手背上,她没顾上擦。沈寒江在门口站了片刻,“今天早上吃什么?”苏墨没有抬头,石板搁在灶台边上,上面已经写好了一行字:“擀面条。凉拌。”沈寒江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手,也扯了一小块面,学着揉。他揉得不快,但力道均匀,面团在他掌下慢慢变得光滑。苏墨看了他一眼,没有写,但嘴角弯了一下。

面醒好了,苏墨把面团擀成一张大圆片,叠起来,切成均匀的细条。她切得不快,但每一刀都干脆利落,切出来的面条宽窄一致,在案板上散开。沈寒江站在旁边烧水,锅里的水滚了,他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拨散。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了几圈,渐渐变得透亮。他捞起来过了一遍凉水,盛进大碗里。苏墨在旁边切黄瓜丝、胡萝卜丝,又剥了几瓣蒜捣成泥,拌了醋、酱油和香油,浇在面上。她把碗端到桂花树底下,又回屋拿了四双筷子。

易少卿从后院过来,肩上搭着一条湿毛巾,他刚从菜地里浇完水回来,额头沁着一层细汗。他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热得真早。”沈寒江把一碗面推到他面前,“吃面。凉快。”易少卿坐下来,拌了拌碗里的面,低头吃了一口,“面好。凉快。”白秋水也过来了,在易少卿旁边坐下,端起了自己的那碗面。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阳光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碎影,落在几个人端着的碗沿上。风吹过来,把苏墨鬓角的头发吹散了,她抬手别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面,沈寒江把碗收进厨房。苏墨坐在桂花树底下,把去年夏天编的那把旧蒲扇翻出来,用湿布擦了擦扇面上的灰,搁在窗台上晾着。易少卿蹲在菜地边沿,把黄瓜架上几根歪了的藤蔓重新引正,又沿着竹竿往上多缠了一圈。那几根藤蔓细韧而柔,卷须已经牢牢攀住了竹竿。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几片新展开的叶子,又起身把旁边一垄刚浇过水的豆角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折损的茎叶,才转身走回井边洗手。

午后的太阳晒得厉害,青砖地摸上去发烫,空气里的热浪像是被水煮过一样,闷闷地压着人。沈寒江把竹椅搬进了厨房里,靠着通风的门框,把两条腿伸直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苏墨坐在他对面,把切好的西瓜码在盘子里,搁在灶台上晾着,瓜皮上还挂着井水的凉意,淡淡的甜气顺着热气升起来。两个人隔着灶台坐着,谁都没说话,只有知了在院子里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像是整个夏天都在重复同一句话。沈寒江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睁开眼,看见苏墨正把一根断了的蒲扇篾条抽出来,换了一根新的,又用细线缠紧。

傍晚的时候,天边起了云,一层一层地叠着。风从霜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田野里的草木味道,比白天凉快了不少。沈寒江把竹椅搬回廊下,坐下来,看着院子里的光一点点变暗。苏墨也搬了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那把修好的蒲扇。她摇了摇,风不大,刚刚好够吹到两个人之间。沈寒江靠着椅背,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和远处霜河那边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苏墨也靠在椅背上,把蒲扇放在膝盖上。

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的青砖地被月光照得白花花的,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淡墨的画。风又吹过来了,这次带着夜里才有的凉意,穿过院墙和桂花树,绕过了两个人的椅背。易少卿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茶,也在廊下找了个地方坐下。白秋水跟在他后面,手里也端着一碗茶,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也没有出声。

沈寒江坐在那里,想着这一天好像跟昨天差不多,又好像不一样。碗里的粥换成面,早晨的人影照旧。种子还在土里,柿子还没长出来,夏天也还在一点点往深处走。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比今天更热,也不知道那些刚结出的小果能撑过几场暴雨。但这一刻他就坐在廊下,风从河上吹过来,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身边几个人的呼吸,合在一起,不急不慢的,像是也成了夜色的一部分。

他坐了一会儿,没有站起来,就那么靠在椅背上,把这条流水一样的日子在心里过了个大概,想着明天早上粥里加什么,想着后院的黄瓜能摘了,想着易少卿说的那几棵柿子苗该搭架子了。这些念头在心里挨个落下去,像石子沉进井底,无声无息地排成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