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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十九 大暑帖(最深夏)

霜河洗剑录

大暑这天,院子里的风是烫的。

沈寒江坐在廊下,背靠着柱子,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子是去年编的,扇面已经有些发黄,边缘也起了毛边。他摇得不大,风刚好够吹到胸口那一小片,后背还是热,衣服黏在皮肤上,动一下就觉得粘得慌。桂花树的叶子在午后的日光里蔫了一截,边缘微微卷起来,像是不小心被火燎过。豆角架上,藤蔓也垂着头,几片老叶子边缘泛了黄。菜地里的水汽全蒸干了,土面裂出几道细纹,像是干涸的河床。

苏墨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块布,正低头缝什么。针尖穿过布料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啄着空气。她缝了几针,停下来用指腹抹了抹针脚,又继续缝,额角沁着一层细汗。沈寒江把蒲扇往她那边偏了偏,风转了方向,把她的碎发吹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缝针的速度慢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又继续低头缝。

中午煮了一锅绿豆汤,搁在井水里镇着。捞上来的时候碗壁还挂着水珠,端到石桌上,四个人一人一碗。绿豆煮得开花,汤色清亮,搁了几粒冰糖,凉丝丝的,入口甜。易少卿喝完一碗,把碗放在石桌上,没有急着收。白秋水把自己碗里没喝完的半碗推到他面前,碗沿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低头看了看那半碗绿豆汤,端起来喝完了,把空碗搁回桌上,也没有说谢谢。

日头偏西的时候,热浪总算退了一些。风开始从霜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沈寒江站起来,把廊下的椅子搬到桂花树荫底下,又重新坐下来。苏墨还在缝那块布,已经缝了大半,看不出是什么。她把针线收好,把布叠起来放在膝盖上,也靠在椅背上。石板举着:“明天,还煮绿豆汤?”沈寒江想了想,“煮。明天加百合。”苏墨点了点头,没有写。

晚风又吹了一阵,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易少卿把晾在绳子上的衣裳收进来,叠好放在白秋水房间的椅子上。白秋水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暮色一点点变深。她站了很久,久到易少卿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了片刻,没有开口问她在看什么,只是也站在那里。

月亮升起来之后,暑气总算彻底退了。院子里铺了一层月光,凉凉的,像是水一样漫过青砖地和桂花树的根。沈寒江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进屋。苏墨也还在,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块缝好的布。她把它抖开——是一件夏天的薄衫,浅灰色的,布面柔软透气,袖口和领口都锁了细边,针脚匀净。她没有递给他,只是把它搭在椅背上,站起身,端起空碗,像之前很多个晚上一样转身往厨房走去。月光照在她的背影像把第二天要穿的薄衫叠好搭在椅背上。

他伸手摸了摸那件薄衫的领口,指尖沿着锁边的针脚慢慢滑过去,然后把手收回来,靠回椅背上,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夜风吹过来了,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豆角架上的叶子在月光里微微晃动,像一面暗绿色的墙,在风里起了一层层细波。霜河那边的水声在夜里听得很清楚,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