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河的水流到二月中旬,岸边的草已经绿了半截。
院子里的葱苗沿着墙角排成一列,长得比韭菜粗一圈。沈寒江蹲在墙根底下,用手拨了拨葱叶。叶子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指腹,他闻了闻,指尖有股青涩的葱味。他把那几根歪了的葱苗扶正,用土把根压了压。
苏墨从屋里端着一碗豆浆走出来,碗沿搁着一双筷子。她把豆浆放在石桌上,石板举着:“磨的。你尝尝。”沈寒江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端起碗喝了一口,不是甜的,原味,豆香很浓。他看了看碗里,豆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豆皮。
“放糖了?”
苏墨摇头,石板又举起来:“没放。原味。”沈寒江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原味也好喝。比镇上卖的那个浓。”苏墨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他喝剩下的半碗豆浆端过去,也喝了一口。她尝完之后顿了一下,低头写,石板转过来给他看:“下次放糖。”沈寒江笑了一下。
易少卿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新割的韭菜。韭叶宽厚,水灵灵的,根部还带着湿泥。他蹲在井边洗韭菜,水声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上午格外清晰。白秋水坐在廊下,膝盖上摊着一块布,低头缝着什么。她缝得很慢,针脚均匀,沈寒江看了一眼,没有问她在做什么。
“中午包饺子?”易少卿把洗好的韭菜放在案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沈寒江点了点头,“行。韭菜鸡蛋馅。”
苏墨站起来进了厨房。她舀了面粉,和面。白秋水也放下针线走进来,坐在灶台旁边,开始摘韭菜。她把韭根掐掉,黄叶摘去,一根一根理整齐,码在竹匾里。易少卿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灶台角落剥蒜。沈寒江站在旁边烧水。四个人各干各的,都不说话。
水烧开了。饺子下了锅,沉底,浮起,又沉下去。易少卿把灶台边沿的蒜皮扫干净,倒进灶膛里。白秋水把韭菜的碎叶拢成一堆也扔了进去。沈寒江把饺子捞出来,盛了四碗,端到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石桌上,把碗里的热气照成一团白雾,在风里慢慢散开。
饺子端上来了。四个人围坐在桂花树底下,一人一碗,吃得热热闹闹的。韭菜鲜嫩,鸡蛋炒得松软,馅里加了粉丝和虾皮,咬开来汁水很足。沈寒江吃了一碗,又去添了半碗。他端着碗站在桂花树底下,阳光漏过枝叶落在他的肩膀上,一明一暗,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拍着。苏墨坐在石桌旁边,碗已经空了,但她没有急着收,把碗拿在手里,低头看着碗底残余的一点汤汁,又抬头看了一眼桂花树枝上新冒出来的叶子,然后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去了。
沈寒江把最后半个饺子吃了,把空碗放在石桌上。易少卿已经吃完,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又停住了。沈寒江看见他站在门口,侧头看着屋里某处,片刻之后,他把门带上了,转身走了回来。
傍晚的时候起风了。不大,但凉,把桂花树的新叶子吹得沙沙响。沈寒江把晾在院子里的衣裳收进来,叠好,放在苏墨房间的椅子上。苏墨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
沈寒江叠完衣裳,走出屋,站在廊下。天色暗下来了,屋檐的轮廓在暮光里越来越模糊。苏墨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站住,石板举着:“明天早上,吃葱油饼?”沈寒江想了想,“行。多放点葱。”苏墨点了点头。她收起石板,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院子里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桂花树和菜地,站了一会儿。
风停了。霜河那边传来水流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冬天在收拾行李。沈寒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天边最后一抹光照着,轮廓柔和,看不清表情。他没有说话,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着院子里被风吹乱的桂花树。
她低头,石板在暮色中举起来:“天快黑了。回去,把灯点上。”
沈寒江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推开厨房的门,拿出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光晕不大,但暖黄,刚好照亮半个灶台和旁边的一把旧椅子。苏墨跟进来,坐在那把椅子上,把石板放在膝盖上,没有写。沈寒江也坐下来,两个人隔着那张旧木桌坐着。灯下很安静。窗外那棵桂花树的轮廓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界处站着,新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亮一下,暗一下。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从霜河那边灌进来,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带着河水的气息,绕过了油灯的火苗。他看着远处霜河的方向,又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窗户合上了,回到桌边坐下,抬头看了苏墨一眼。苏墨的嘴角弯了一下。沈寒江也弯了一下嘴角。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在风停了之后又稳住了。他想着明天早上的葱油饼。想着墙角那排葱苗,再多长几天,就能割第二茬了。想着窗台上那本空白的册子还等着写字。
“苏墨。”他说,“明天,你来烙饼。”
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