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那天,破戒又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肩上的雪还没化完,头顶的光头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白得发亮。他站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弯腰把僧袍下摆提起来拧了一把,水珠子滴在青砖地上,很快凝成一小片薄冰。他直起腰,看见沈寒江坐在廊下磨一把旧柴刀,苏墨蹲在屋檐底下收最后一批柿饼。他没有打招呼,直接走到廊下,在沈寒江旁边坐了下来。
“顾长空没了。”他说。
沈寒江磨刀的手没有停,柴刀在磨刀石上推过去,又拉回来,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什么时候?”
“三天前。贫僧看着他闭的眼。”破戒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是泛黄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这是他留给你的。”他把信放在磨刀石旁边。沈寒江磨完最后几下,把柴刀翻过来看了看刀刃,然后把刀放在膝盖上,拿起那封信拆开。信纸只有一张,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握笔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
“沈寒江吾侄: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这辈子我欠你爹的,还不清了。下辈子再说。你爹临走之前,托我带一句话给你。我一直没机会说,现在说了吧。他说:‘寒江,别像你爹一样,总想着替别人扛。’我说完了。你好好活着。”
沈寒江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怀里。破戒看着他,没有再说别的。过了一会儿,他自己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看灶台上的锅。“粥还有没有?”苏墨端了一碗出来,递给他。破戒蹲在廊下喝粥,喝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这天的雪下得不大,但一直没有停。院子里的脚印很快就被新的雪盖住了。破戒喝完粥,把碗放在台阶上,站起来。“贫僧走了。”他走出院门的时候,沈寒江叫住他:“你明年还来吗?”破戒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来。每年都来。直到你不需要贫僧来的时候。”他走出院门,光脚踩在新雪上,很快就消失在纷飞的雪幕里。
沈寒江回到廊下,把那把柴刀收进厨房,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炕头那个小木匣子里。木匣子里东西不多:一串钥匙,几块碎银,几封信,一块刻着“沈”字的旧玉佩。他盖上盖子,放回原处。
傍晚的时候,苏墨煮了一锅稠粥。粥里加了红薯、红枣和一小把干桂花。她盛了两碗,递了一碗给沈寒江,两个人坐在厨房里慢慢喝。沈寒江喝了几口,忽然说:“我爹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人这一辈子,欠别人的,迟早要还。还不上的,就记着。”苏墨端着自己的粥碗,筷子没有动,静静听着他说完。沈寒江看着碗里浮着的那层米油,想了想,放下筷子。“我记着了。”
两个人把粥喝完了。沈寒江洗了碗,苏墨把灶台擦干净,两个人把院子里的雪扫了一遍,在桂花树根底下堆了一个小小的雪堆。树梢上挂着残雪,在暮色里微微泛着蓝光。风穿过枝条,带着冬天的尾声。
“明天,粥里加什么?”沈寒江问。
苏墨想了想,石板举起来:“加莲子。”
沈寒江点了点头。他站在桂花树底下,看着那个雪堆。风从霜河那边吹过来,带着冰面开裂的气息。天边最后一抹光暗下去了,屋顶上的炊烟慢慢散进夜色里。院子里的雪地上,两行脚印从廊下一直延伸到厨房门口,来来回回的,在灶火映着的窗纸上,像是日复一日叠在一起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