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这一天,白天最长。
沈寒江天没亮就醒了,窗纸已经透进一层灰白色的光,鸟叫得很早,在桂花树上叽叽喳喳的,像在商量什么。他躺了一会儿,听着那些鸟叫,琢磨今天有什么特别的——想了半天,觉得日子照旧,该煮粥煮粥,该查案查案,于是翻身起来,洗漱完了,去了厨房。
粥里加了薏米和绿豆。薏米是昨天泡上的,绿豆也是泡了一夜,煮起来很快就开了花。他在灶台前面守着火,苏墨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今天换了一件薄衫子,月白色的,袖子宽大,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只要飞的鸟。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沈寒江一眼,石板举起来:“今天夏至,该吃面。”
“粥都煮好了。”沈寒江掀开锅盖,“明天再吃面。”苏墨看着锅里那锅绿豆薏米粥,写了两个字:“也行。”她走进来坐在灶台旁边的凳子上,两手撑着膝盖,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跳了两下,她忽然写:“那今晚吃什么?”沈寒江想了想:“凉面。中午把面揉好放着,晚上回来煮。”
苏墨点了点头。
这天没什么大案子,沈寒江把县衙的几桩小纠纷处理完,又去城东帮王寡妇修了修篱笆——她家的鸡又钻到隔壁李屠户家去了,李屠户说再钻过来他就把鸡炖了。沈寒江把篱笆的破洞补好,又蹲下来把底下的土踩实了。王寡妇端了一碗水出来给他喝,他喝了,把碗还给她,说:“篱笆底下再垒几块石头,鸡就钻不过去了。”王寡妇点了点头,又从屋里拿出一块布,说今早集市上新扯的,非要塞给他,他推了几回,实在推不掉,只好收下了。
回到院子,苏墨正蹲在井边洗黄瓜。井水凉,从桶里舀出来的那一刻,桶壁立刻蒙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她把洗好的黄瓜放在案板上拍碎,切段,码在盘子里,又剥了几瓣蒜捣成泥,拌了醋和香油。沈寒江把揉好的面从盆里拿出来,在案板上撒了干粉,擀开,切条,抖散了,下到滚水里。面煮好,捞出来过了一遍凉水,盛在大碗里,浇上芝麻酱、蒜水、醋和辣椒油。苏墨把拍好的黄瓜码在面上,又切了几片西红柿摆在碗沿。
易少卿和白秋水正好从外面回来,两个人手里各拎着一把野花,黄的、紫的、白的,用草绳扎着。沈寒江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俩这是去山上采花了?”易少卿把花放在厨房窗台上,“后山坡上开的,顺手摘的。”白秋水没说话,把花茎修剪了一下,插进灶台旁边的粗陶瓶里,就着窗外的光端详了两眼,退后一步,拨了拨其中一朵的角度。
四个人围坐在桂花树底下吃凉面。面凉,菜凉,风也凉。风从霜河那边吹过来,穿过田野和篱笆,经过桂花树时被叶子滤了一遍,落在人身上轻飘飘的。沈寒江吃了大半碗,把碗放下,喝了口水。“夏至了。”他说,“白天最长的一天。”
苏墨夹了一根黄瓜放进嘴里,嚼了嚼,石板举起来:“天黑得晚。”沈寒江点了点头,看着头顶的桂花树叶,“天黑得晚,能多做不少事。”他想了想,“吃完饭,去河滩上走走。”苏墨没有写,只是低头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面吃了。
傍晚的霜河跟白天不一样。水面染了暖色,波纹被光揉碎了又拢起来。河岸上长满了草,绿得发黑,风吹过的时候草尖往一个方向倒,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拉了一下。沈寒江沿着河岸慢慢走,苏墨走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走到那棵歪脖子松树附近,沈寒江停下来。松树还站着,枝丫比去年更密了,树冠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影子落在河面上,被水波揉碎了。
他在松树前面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近,苏墨也没有问。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了他的衣角和她的发梢。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吧。”她跟上去,石板举起来:“不跟你爹说句话?”沈寒江想了想,站住。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河面的方向说了一句:“爹,夏至了。天长了。粥里今天加了薏米和绿豆。”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说了两个字:“挺好。”苏墨听见了,没有写什么,只是收起了石板。两个人沿着河岸继续走。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天边的云烧成了暗红色。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小片橙黄色的光。沈寒江推开门,看见易少卿坐在廊下,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白秋水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束野花,正在把其中几朵干枯的摘下来。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安安静静的,谁也不打扰谁。
沈寒江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桂花树的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院墙根底下。厨房的窗台上,粗陶瓶里的野花在最后一抹天光里微微晃动着,像是在跟今天告别。沈寒江走进厨房,把剩下的凉面收好,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苏墨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忙完。“今天就这样了,”沈寒江说,“明天见。”
苏墨写了一个字:“好。”她把石板收好,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廊下,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石板举起来,上面写着:“明天,粥里加什么?”沈寒江想了想:“加百合。还有莲子。”苏墨把石板收回去,走了。
沈寒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穿过院子,月光落在她的肩头和背脊上,把那件月白色的衫子照得微微发亮。她走到门口,推门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桂花树在风里站着,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银子。他站在院子中央,抬起头看了一会儿月亮。夏至的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把灶膛里的火彻底灭掉,把门关好,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听见霜河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隔着一片田野和几排房子,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闭上眼睛,觉得今天过得挺满的。没有大事,没有案子,没有谁来找他查什么,但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像一碗慢慢喝完的粥,从热到凉,每一口都正好。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屋顶上的月光映在窗纸上,清清白白的,像一块薄薄的冰。他闭上眼睛,在霜河水声和桂花树影的陪伴下,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