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天,沈寒江多煮了半碗米。
苏墨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灶台上的火苗晃了几下,又稳住了。她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的兔毛被雪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布上。头发上也有雪,进了屋就化了,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沈寒江看了她一眼。“外面下雪了?”
苏墨点头,把石板放在桌上,上面已经写好了一行字:“下了。不大。”
沈寒江把粥盛出来,两碗,一人一碗。碗是旧的,边上有几个缺口,但他用着顺手,舍不得换。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红红白白的,看着就暖和。苏墨端起来喝了一口,眯了一下眼睛——太烫了。她把碗放下,等了一会儿,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沈寒江坐在她对面,没喝,看着她喝。
“好吃吗?”他问。
苏墨点头,在石板上写:“甜。”
沈寒江笑了一下。“多放了几个枣。”
苏墨又写:“你放了几个?”
“六个。”
苏墨低下头,把石板上的字擦了,写了一个“哦”,写完觉得太冷淡了,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沈寒江看着那个句号,也不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在逗他。
两个人把粥喝完了。苏墨站起来,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沈寒江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忙活。她洗碗的时候很仔细,碗转三圈,水冲两遍,布擦一遍,然后对着灯光照一下,看看有没有没洗干净的。洗完了把碗扣在碗架上,整整齐齐,一个挨一个。
“你洗碗比我有耐心。”沈寒江说。
苏墨转过身,看着他,石板举起来:“你煮粥比我有耐心。”
沈寒江想了想,觉得也是。他煮粥能站在灶台前面一动不动地搅半个时辰,但洗碗就糊弄,水冲两下,布抹一下,完事。有一回苏墨来喝粥,端起碗看见碗底还有一个米粒,没说什么,拿手指头抠起来吃了。
他把这件事记了很久。
苏墨洗完碗,没走。她在沈寒江对面坐下来,把石板放在桌上,两手揣在袖子里,看着灶膛里剩下的火。火快灭了,余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沈寒江也没催她走。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不说话。
外面的雪下大了。能听见雪花落在瓦片上的声音,很轻,很密,像有人在远处炒沙子。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气,灶膛里的火晃了两下,彻底灭了。
苏墨打了个哆嗦。
沈寒江站起来,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衫是棉的,厚实,上面有灶火的味道,还有他自己身上的味道——酒味、烟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他的味道。
苏墨没躲,把外衫拢了拢,领口拉高了,遮住半张脸。她的眼睛露在外面,又黑又亮,看着沈寒江。
沈寒江在她对面坐下来,隔着那张旧桌子。
“苏墨。”他忽然开口。
苏墨看着他。
“你在我这儿喝了多少碗粥了?”
苏墨想了想,拿起石板,写了一个数字。写完了,举起来。
“一百三十七。”
沈寒江看着那个数字,愣了一下。“你记着呢?”
苏墨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苏墨把石板转回去,写了一会儿,又转过来:“从第一碗。”
沈寒江没说话了。他看着苏墨,苏墨看着他。灶膛里最后一点火灭了,厨房里暗下来,只剩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一点白光,朦朦胧胧的,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出来,像一幅没上色的画。
“第一百三十八碗。”沈寒江说,“明天煮。”
苏墨把石板上的字擦了,写了一个字:“好。”
她站起来,把外衫脱下来,还给沈寒江。接过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沈寒江的手指是热的,苏墨的手指是凉的。她缩了一下,又伸回去,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收回手,抱起药箱,拿起石板,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没停,没回头。
但沈寒江看见,她的耳朵又红了。
他坐在厨房里,把那件外衫重新穿上。领口有苏墨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香味,是雪水打湿头发之后那种潮湿的气息,还有一点点她用的皂角的味道。
他把外衫拢紧了,站起来,把厨房门关上。
第二天雪停了。
沈寒江起得很早,把院子里的雪扫了,堆在桂花树底下。树上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雪,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他扫完雪,去厨房煮粥。第一百三十八碗。
米还是那个米,锅还是那个锅。水开了,米下锅,他站在灶台前面搅,搅了半个时辰,手酸了换左手,左手酸了换右手。粥煮好了,盛出来,放在桌上。
苏墨来了。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用木簪绾着。她在沈寒江对面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石板举起来:“好喝。”
沈寒江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窗外又下雪了。很小的雪,飘飘扬扬的,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很快化了,留下一小片湿痕。
苏墨喝完粥,把碗洗了。这次她没急着走,站在厨房门口看雪。沈寒江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苏墨。”沈寒江说。
苏墨转过头看着他。
“第一百三十九碗,你什么时候来?”
苏墨想了想,在石板上写:“明天。”
“明天什么时候?”
苏墨又写:“跟今天一样。”
沈寒江点了点头。
苏墨把石板收好,抱起药箱,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寒江。她把石板举起来,上面写着五个字:“你在,我就来。”
沈寒江看着那五个字,站在厨房门口,雪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没拍。
苏墨走了。她的脚印在雪地上,一行,从厨房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门口。沈寒江看着那行脚印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扫帚,把雪扫了。
不是把脚印扫掉,是扫出一条路。从厨房到院门口,干干净净的,没有雪,没有泥。
明天她来的时候,不会湿了鞋。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雪小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后面一小块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桂花树上,照在青砖地上,照在他身上。
他把扫帚靠在树上,转身回了厨房。
粥还没凉。他又盛了一碗,坐在灶台旁边慢慢喝。
第一百三十八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