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空被带走之后,六扇门里乱了一阵子。有人翻箱倒柜地找卷宗,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有人站在走廊上一动不动,不知道该干什么。沈寒江站在总督查的房间里,看着那些人忙来忙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苏墨把桌上的卷宗收好,一封一封地码整齐,用绳子扎起来。她的动作很慢,跟平时一样仔细,好像这些不是扳倒一个总督查的证据,而是一摞普通的旧账本。
易少卿坐在椅子上,把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白秋水站在窗边,抱着琴,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树叶黄了,风一吹就掉,落在地上,被人踩碎了,黏在青石板缝里。
破戒站在门口,把那块腰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揣回怀里。他走到沈寒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施主,你爹的仇,报了。”
沈寒江没说话。
他想起他爹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你杀不了他们,但他们早晚会自相残杀。”六大门派瓜分图纸,自相残杀了三十年。最后活下来的,只剩一个半死的顾长空。他爹说得对,他不用杀他们,他们自己会杀自己。
出了六扇门,天已经黑透了。街上起了风,吹得铺子的招牌哐当哐当响。沈寒江把领口紧了紧,往城南走。苏墨跟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药箱,一只手攥着石板。易少卿走在白秋水旁边,步子慢,但没掉队。
破戒走在最后面,嘴里念着什么,声音很轻,像是经文,又像是在数步子。
到了客栈,沈寒江跟掌柜的要了一壶酒。老头耳朵背,说了三遍才听见,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壶,壶嘴缺了一块,酒倒出来的时候洒了一些,桌上湿了一片。沈寒江端着酒壶上楼,坐到窗边,把窗推开,灌了一大口。
酒是凉的,苦的,不好喝。但他喝了两口,第三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辣了一下,咳嗽了两声,把酒壶放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院子。
苏墨走进来,坐在他对面,把石板放在桌上。她没写字,就那么坐着,看着沈寒江。
易少卿和白秋水进了隔壁房间,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破戒的脚步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来回走了几趟,最后停在沈寒江门口。他敲了敲门。
“进来。”沈寒江说。
破戒推门进来,盘腿坐在床上,把木鱼放在膝盖上。
“你不念经了?”沈寒江问。
“念完了。”破戒说,“念了一百零八遍。够顾长空下辈子用的。”
沈寒江没接话。
破戒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说了一句:“周铁心的尸体,你打算怎么办?”
沈寒江愣了一下。“他的尸体在哪儿?”
“在六扇门的义庄里。没人认领。”破戒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扔给沈寒江,“义庄的钥匙。你去看看他吧。”
沈寒江接住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是铁的,被破戒的体温捂热了,摸着温乎乎的。
义庄在城北,离六扇门不远。沈寒江一个人去的。苏墨想跟着,他摆了摆手,没让她去。
义庄是一间破房子,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被风吹得转来转去,里面的火苗忽明忽暗。沈寒江推门进去,里面很冷,比外面冷得多。停了几具尸体,盖着白布,整齐地排成一排。
他找到周铁心,掀开白布。
周铁心的脸是灰白色的,眼睛闭着,嘴角有一道伤口,已经结了痂。他的胸口被刺了一刀,刀口不大,但很深,血把衣裳染成了暗红色,干透了,硬得像铁皮。
沈寒江把白布盖回去,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来。义庄里很安静,只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响。他掏出酒壶,喝了一口,放在地上。
“周叔。”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一个睡着了的人说话,“你让我别查了,我没听。你把腰牌留给我,你自己走了。你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最后死得这么惨。”
他顿了一下。
“你说我爹当年铐过你,你笑了好几天。我小时候你还给我买过糖葫芦。我一直记着。你欠我的糖葫芦还没还呢。”
没人回答。
风停了。义庄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寒江站起来,把酒壶放在周铁心的头旁边,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沈寒江把四个卷宗交了上去。来收卷宗的是刑部的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主事,态度很客气,说皇上对这案子很重视,一定会秉公办理。沈寒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那封信——顾长空写给皇上的那封——他没交。他拆开看了。
信上只有两行字:“臣罪该万死。所有罪孽,臣一人承担。与臣家人无关。”
沈寒江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跟那封他爹的信放在一起。
四个人出了京城,坐船回去。
湖面上的风很大,吹得船帆鼓鼓的。沈寒江坐在船头,把那块七杀碑碎片拿出来,一块一块地拼。拼了半天,终于拼出了一个完整的形状——是一块圆形的石碑,中间刻着一个大大的“杀”字,周围刻着七个小字。
沈寒江把那七个小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贪。嗔。痴。怨。恨。妒。执。”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愣了一下。
执。七杀碑上第七个字,也是白秋水她爹刻在碎片上的那个字。执念的执。
“原来是这个意思。”他把碎片收好,看着湖面。湖水灰蒙蒙的,一望无际,看不到对岸。
苏墨坐在他旁边,在石板上写了一行字,递过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沈寒江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回县衙,继续当我的捕快。”
苏墨又写了一行字:“那我也回去。”
沈寒江看着她,想说什么,没说出口。转过头看着湖面。
船走到湖中间的时候,起了雾。雾很大,三尺之外什么都看不见。船夫把船速放慢了,拿着桨慢慢划。沈寒江站在船头,手按在刀柄上,盯着雾里看。
雾里走出一个人。
白衣,抱琴。
白秋水的母亲。
她站在雾里,看着船上的白秋水,看了很久。白秋水也看着她,手里的琴弦在抖,发出嗡嗡的声音。
“你来了。”白秋水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但船上的每个人都能听见。
“我来了。”白秋水的母亲说,“来跟你道别。”
“你要去哪儿?”
白秋水的母亲没有回答。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给白秋水。白秋水接住,是一块玉佩,跟她自己那块一模一样,背面也刻着一行字:“吾女秋水,母字。”
“你爹给你留了一块,这块是我给你留的。”白秋水的母亲说,“三十年前,我以为我活不下来了。我做了这块玉佩,一直带在身上。现在给你了。”
白秋水攥着那块玉佩,指节发白。
“娘。”她终于叫出来了。
白秋水的母亲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像湖面上的雾,随时会散。
“别找你娘了。”她说,“找你爹去吧。”
她转过身,走进了雾里。白衣一闪,不见了。
白秋水站在船头,看着雾,手里的琴不抖了。她低下头,把那块玉佩挂在脖子上,跟之前那块挨在一起,两块玉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叮的一声,很快被风吹散了。
船继续走。雾慢慢散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湖面上,金灿灿的。沈寒江靠在船头,把葫芦解下来,对着嘴灌了一口——这次不是水,是酒。他昨天在京城打了一壶,一直没喝,藏到现在。
酒辣,呛得他咳了两声。
苏墨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码头上的人不多,几个渔民在收网,几条船在卸货。沈寒江跳上岸,脚踩在石板上,晃了一下——还是在船上待久了,地面不会晃了反倒不习惯。
苏墨把药箱背好,走到他旁边。易少卿和白秋水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靠近谁。
破戒没有下船。他站在船尾,把那面“佛”字的旗子插在船头,挥了挥手。船夫解了缆绳,船慢慢离了岸。破戒站在船尾,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水面上。
四个人沿着湖边走。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湖面上,银白色的,一晃一晃的。沈寒江走在最前头,靴子踩在石板上,咔咔响。苏墨走在他右边,一只手扶着药箱,一只手拿着石板。
走了一截,沈寒江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易少卿问。
沈寒江没回答。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是一块石碑碎片,比之前那些都小,只有拇指大,边缘粗糙,上面刻着一个字——终。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把它收进怀里,跟其他碎片放在一起。
七块碎片,加上这块,八块了。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月亮升得更高了,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映在湖边的石板上。远处的镇子亮着几盏灯,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提着一盏灯笼在巷子里走。
沈寒江把葫芦从腰间解下来,对着嘴倒了倒,空了。他把葫芦塞回去,塞了很久才塞进去,葫芦口太紧了。
苏墨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在石板上写了一行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刻,像是在石头上雕字。写完了,她把石板举起来,让沈寒江看。
上面写着一句话:“霜河的水,今年没结冰。”
沈寒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但眼睛里的光软了,不再是刀一样的冷。
他没说什么,把刀别好,大步往前走。靴子踩在石板上,咔咔响,月光把他影子投在地上,前面是黑的路,后面也是黑的。
苏墨跟上去,走在他左边。
易少卿和白秋水在身后,隔着两步,谁也不开口,但步子迈得一样大。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水草和湿泥的味道。远处的镇子越来越近了,灯火从几点变成了一片,有人在敲门,有人在喊孩子回家,有狗在叫。
沈寒江走在最前头,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