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江说去洞庭湖的时候,没人反对。苏墨把药箱背好了,易少卿把那本册子塞进怀里,白秋水抱着琴从街对面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个决定。
去洞庭湖的路不算远,走水路两天,走陆路得四五天。沈寒江选了陆路。不是不想走水路,是自从洞庭帮水寨被灭门之后,那片水域就没人管了,水匪比鱼还多,走水路跟送死差不多。
出了县城往南,官道两旁全是稻田。稻子已经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齐刷刷地戳在泥里。田埂上长着些野菊花,黄的白的,开得稀稀拉拉的,没人摘。
沈寒江走在最前头,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咔嚓咔嚓响。他的马留给客栈了,那匹瘦马走长途不行,走一半就得累趴下,不如不骑。苏墨的驴车也留在客栈了,驴还给了车行的老板,押金没要回来,她心疼了好一阵子,写在石板上的时候笔画都比平时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有个茶棚。几根竹竿撑一块布,底下摆着三四张瘸腿桌子,一个老头坐在炉子旁边打瞌睡,炉子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冒着热气。
沈寒江停下来,在桌边坐下。老头醒了,揉揉眼睛走过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茶。茶是粗茶,苦得很,但热乎。沈寒江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但没吐出来。
苏墨从包袱里拿出干饼,一人分了一块。白秋水接过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数着嚼了多少下。
易少卿没吃饼,把册子翻出来摊在桌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用筷子头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洞庭帮水寨的布局图,这里标注了一个地方——后山密道。这条密道通到寨子外面,出口在湖西的芦苇荡里。”他抬起头,“如果当年有人从这条密道逃走,水寨里的人不一定都死光了。”
沈寒江凑过去看了一眼图纸。密道画得很细,连转弯的地方都标了角度,出口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三个字:芦苇荡。
“去不去?”他问。
易少卿想了想:“去。就算找不到活人,也能看看有没有人从那里走过。都过去好几天了,痕迹可能还在。”
沈寒江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老头在后面喊“还没给钱呢”,苏墨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老头数了数,又喊“不够”,苏墨又摸出两文,老头才不喊了。
茶棚外面是一片荒地,荒地上长满了草。草枯了,黄灿灿的,风一吹就倒,风过了又站起来,像一片金色的浪。
沈寒江走在草地里,草叶子划拉他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声音。太阳从东边移到正中间了,影子缩成脚下的一团,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路,总觉得脚下踩着什么东西,怪别扭的。
苏墨走在他右边,一只手扶着药箱,一只手拿着石板。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她换了好几次手,最后还是塞回了药箱里。
白秋水走在最后面,跟易少卿并排。两个人谁都不说话,但步子迈得一样大,像是约好了的。
沈寒江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过头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名字也随便,就叫湖西镇。镇子北边就是洞庭湖,站在镇口能闻到湖水的气味——腥的,混着水草腐烂的甜味。
镇上的客栈只有一家,比青竹镇那家还破。门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发黑的木头,招牌上的字也看不清了,只认得出一个“来”字。
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也淡淡的,像是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收了钱,给了两把钥匙,指了指楼上,就继续低头扒拉算盘了。
房间在二楼,两间挨着。沈寒江和易少卿一间,苏墨和白秋水一间。白秋水抱着琴站在走廊上,看了苏墨一眼,没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沈寒江进了屋,把刀靠在床头,坐在床沿上脱靴子。靴子里进了沙子,硌了一整天,脚底板磨出了两个泡,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他用指甲掐破了一个,挤了挤里面的水,疼得嘶了一声。
易少卿坐在桌边点灯,火折子打了几下才打着。油灯亮起来,在墙上投下一个昏黄的圈,圈外面的地方还是黑的。
“洞庭帮水寨离这儿还有多远?”沈寒江问。
“明天一早走,中午能到。”易少卿从怀里掏出那张图纸铺在桌上,“水寨在湖东,我们现在在湖西。要绕着湖走大半圈。”
沈寒江点了点头,把靴子穿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湖西镇的夜晚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远处能看见湖面上有几点灯火,是渔船的灯。风从湖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那股腥味。
他盯着湖面上的灯火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说我爹当年来这里查案,是不是也住过这家客栈?”
易少卿愣了一下,没回答。
沈寒江也没等他回答,关上窗户,躺回床上,把刀抱在怀里。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他爹坐在桌前,油灯下,摊开一本册子,在上面写着什么。桌边放着一壶酒,酒杯空了,他爹端起酒壶倒了一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
那个画面很清晰,清晰得像真的。
但他知道他没见过那个画面。他爹失踪的时候他才十几岁,还没进六扇门,他爹从来不让他看卷宗,也不在他面前查案。这个画面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或者是他爹留给他的那些笔记和信,在他脑子里拼出来的一个人。
外面起风了,吹得窗户纸哗哗响。远处湖面上那些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估计是渔船靠岸了。
沈寒江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爬到房梁,像一条干了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眼睛酸了,眨了几下,还是没睡着。
隔壁房间传来琴声。
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音,拨一下,停一会儿,再拨一下。不是曲子,不成调,但声音好听,像是有人拿手指头在一汪水上划了一下,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又合拢了。
沈寒江听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这次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出了客栈,往湖东走。
天阴着,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棉絮铺在天上。没有风,湖面平得像一块铁板,灰白色的,看不见倒影。
走了两个多时辰,到了水寨。
说是水寨,其实已经看不出水寨的样子了。房子烧了,寨墙倒了,码头上的木板被水冲走了大半,剩下几根木桩子戳在水里,歪歪斜斜的,像掉了牙的嘴。湖面上还漂着些碎木头和破布,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没人收拾。
沈寒江站在湖边,看着这一片废墟,忽然想起慕容秋说过的话——“洞庭帮水寨一夜之间全军覆没,百具浮尸。”
百具浮尸。现在尸体已经捞走了,湖面上什么都没有了,连血迹都被水冲干净了。但那种气味还在——烧焦的木头、腐肉、还有湖水本身的那股腥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儿,但闻了就想吐。
苏墨蹲在湖边,用手舀了一点水闻了闻,在石板上写:【水里有毒。很淡,但还有残留。】
“什么毒?”
【软骨散。溶在水里,人喝了之后浑身无力,站都站不稳。】
沈寒江想起向天笑说的话——“我只负责下毒,淹死他们的是水。”百来号人浑身无力,水闸一开,谁也跑不了。全淹死在自己的寨子里。
苏墨站起来,顺着湖边往东走。走了大约百来步,停下来,蹲下,用手指拨开岸边的芦苇。
芦苇根部的泥地上,有一行脚印。
很浅,被水泡过,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轮廓——鞋底的花纹是菱形的,不是普通百姓穿的那种千层底。
她回头看了沈寒江一眼,指了指脚印。
沈寒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脚印断断续续的,有时在泥地上,有时在石头上,有时又消失在一片倒伏的芦苇里。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到了一片芦苇荡。
芦苇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的,像一堵墙。脚印在这里消失了,最后一对脚印很深,像是踩下去之后没再拔出来,而是在原地转了个圈。
沈寒江拨开芦苇往里看。
里面有一小块空地,大概一丈见方,被人踩出来的。空地上有一堆灰烬,已经烧透了,风一吹就散。灰烬旁边有一个破包袱,布已经烂了,里面的东西露在外面——几件湿透的衣服,一双鞋,还有一个油纸包。
沈寒江蹲下来,捡起那个油纸包,拆开。
里面是一本册子。
不大,巴掌大小,封面是牛皮纸,用线装订的。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洞庭帮水寨账目,天启十三年至二十三年。”
天启十三年。又是那一年。
沈寒江往后翻了几页。账目记得很细,每一天的收支都写了,进账多少,出账多少,跟谁做的买卖,银钱还是货物,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看到一页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时候写的:“八月,收青城派银五千两,换洞庭湖十年捕鱼权。九月,收唐门毒药三十瓶,转手卖给——”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看不到了。
沈寒江把这本册子收好,又翻了翻那个破包袱。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长满了霉斑,臭得厉害。鞋是布鞋,千层底,鞋底的花纹是菱形的——跟湖边那些脚印的纹路一样。
“这是谁的包袱?”他问。
没人能回答。
易少卿站在芦苇荡边上,把那本册子要过去翻了一遍,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页时,停了一下。他把册子举起来,对着光看,眯着眼睛。
“这一页不是被撕掉的,是被割掉的。”他说,“用刀割的,切口很整齐。撕的话会有毛边,这个没有。”
“被割掉的部分写了什么?”
“不知道。但从剩下的部分推断,应该是洞庭帮跟唐门交易的记录。唐门卖毒药给洞庭帮,洞庭帮转手卖给下家。下家是谁,被割掉了。”
苏墨在石板上写了几个字:【下家,可能是青城派。】
沈寒江看了她一眼:“青城派买毒药干什么?”
苏墨摇了摇头。
芦苇荡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扑通。像是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
沈寒江转过身,手按在刀柄上。
湖面上什么都没有。风平浪静,水还是灰白色的,像是死了一样。
扑通。又是一声。这次听清了,不是掉进水里的声音,是鱼跳出水面的声音。秋天鱼跳,一般不是好事,说明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追它们。
沈寒江盯着湖面看了一会儿,没看到鱼,也没看到别的。但他总觉得水底下有东西在动。
“走吧。”他说,“先回去,把这几本册子对一下。”
四个人沿着湖边往回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沈寒江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芦苇荡。
那片芦苇在风里摇,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
他转过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