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他们刚走出城隍庙不到二里地。
沈寒江走在最前头,靴子踩在泥水里,噗嗤噗嗤响。他的袍子下摆沾满了泥,甩都甩不掉,他也懒得管。葫芦在腰间晃来晃去,空的,但他就是不舍得摘下来。
苏墨走在他右边,一只手扶着药箱,一只手拿着石板。石板被雨水打湿了,上面的字模糊成一团,她也没擦。
易少卿走在最后,牵着马。马走得比他快,拽着他往前,他踉踉跄跄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白秋水隔着十几步跟在后面。
她没走近,也没落下,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白衣上全是泥点子,琴抱在怀里,用一块油布裹着,她自己淋着雨,琴没湿。
沈寒江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路不好走。官道被雨水泡软了,马蹄子踩下去陷半个蹄子,马走得不耐烦,打了几个响鼻,甩着尾巴。沈寒江把缰绳从易少卿手里接过来,自己牵着。
“还有多远?”易少卿在后面问。
“二十来里。”
易少卿没再问了。他知道二十来里意味着什么——走快点儿两个时辰,走慢点儿三个时辰。他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但他没说。
走了一个多时辰,天彻底晴了。云散开,露出蓝汪汪的天,太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路面上积水照得亮晃晃的。路边的枯草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掉,落在泥里,无声无息的。
沈寒江停下来,把马拴在路边一棵树上,蹲在路边喝水。不是从葫芦里喝,是从路边的水坑里捧了一捧。苏墨看了他一眼,从药箱里拿出水囊递给他。他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又还给她。
“歇一炷香。”他说。
易少卿靠着一棵树坐下来,揉着自己的小腿。他的靴子进了水,走起路来咕叽咕叽响,他把靴子脱了,倒出半靴子的泥水。袜子湿透了,贴在脚上,他拧了拧,又穿上。
苏墨蹲在路边,把石板上的字擦了,重新写:【周铁心在县城,还是在六扇门?】
“应该在县城。”沈寒江说,“上次他来了就没走。说是协助查案,实际上是盯着我们。”
【他要是知道我们在查他,会怎么样?】
沈寒江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周铁心是他爹的老部下,跟他爹共事了十几年。他小时候还管周铁心叫过“周叔”,那人给他买过糖葫芦,教过他蹲马步。这样的人要是真的是幕后黑手,那这世上他还能信谁?
太阳又往西沉了一些,影子拉得老长。沈寒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吧。”
白秋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路边的一棵树下,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听见动静,睁开眼,又跟上了。
这回她走得近了,离易少卿只差几步。
易少卿没看她,低着头走路。但他的脚步稳了一些,不知道是歇够了,还是因为有人在旁边。
天快黑的时候,到了县城。
城门还没关,守城的兵丁认识沈寒江,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去了。县城里的街道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着店铺里透出来的灯光,像一面面碎镜子。
沈寒江没回客栈,直接去了县衙。
县衙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芯烧得噼啪响。门口站着一个差役,看见沈寒江,愣了一下。
“沈捕头?你怎么——”
“周总捕头在不在?”
“在。在后院,今天下午刚到的。”差役压低声音,“沈捕头,周总捕头今天心情不太好,下午骂了好几个人,你——”
沈寒江没等他说完,大步往后院走。
后院是县衙的住宿区,一排平房,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沈寒江走到中间那间门口,门开着,周铁心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
他看见沈寒江,没站起来,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一颗一颗地往嘴里扔花生米。
沈寒江站在门口,也没进去。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查完了?”周铁心开口了。
“没有。”
“那你回来干什么?”
“找你。”沈寒江走进来,站在桌边,“问你一件事。”
周铁心把花生米放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问。”
沈寒江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放在桌上。
纸条上写着:铁面判官,周铁心。
周铁心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没变。他把纸条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放下。
“这字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不是你写的。”沈寒江盯着他的眼睛,“但上面写的是你。”
周铁心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不少,铺了一地。他关上门,又走回来坐下。
“你爹的事,你查到多少了?”
“查到我爹已经死了。”
周铁心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了。
“谁告诉你的?”
“杀他的人。”
周铁心沉默了很久。屋子里很安静,灯芯烧得噼啪响,窗外有虫子在叫。
“你爹……”周铁心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低很多,“你爹是个好人。这世道,好人活不长。”
“你知道是谁杀的他?”
周铁心抬起头,看着沈寒江。
“你确定你想知道?”
沈寒江没回答,但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周铁心看了一眼他的手,苦笑了一下。
“你跟你爹真像。你爹当年也是这个姿势——手按着刀,眼睛盯着人,像是要把人的心挖出来看看。”
他站起来,走到床铺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沈寒江。
“这是你爹失踪前留给我的。他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这个交给你。”
沈寒江接过册子,翻开。
第一页写着三个字:七杀令。
下面是一行小字:持此令者,可调六扇门任何卷宗,任何人不得阻拦。
这是六扇门的最高权限令牌,只有总捕头才有。
“你爹当年查那个案子,查到了不该查的人。”周铁心坐回桌边,又端起酒杯,“他把这个留给我,让我转交给你。他怕自己回不来。”
“那个人是谁?”
周铁心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你还记得你爹失踪前,最后办的那个案子吗?”
“记得。洞庭湖的水匪案。”
“对。洞庭湖的水匪案。”周铁心点了点头,“但你爹去洞庭湖,查的不是水匪。是洞庭帮。”
沈寒江愣住了。
“你爹查到洞庭帮参与了三十年前的魔教灭门案。他去找洞庭帮帮主核实,路上就出事了。”
“是洞庭帮的人杀的他?”
“不是。”周铁心摇了摇头,“杀你爹的人,跟操纵现在这些血案的人,是同一个。”
“谁?”
周铁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窗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
沈寒江的手猛地按紧刀柄,转过身。
窗户纸被人捅了一个洞,一只眼睛贴在洞口,正往里看。那只眼睛看见沈寒江转身,立刻缩了回去。接着是一阵脚步声,踩在瓦片上,哗啦哗啦往下掉碎瓦。
沈寒江一脚踢开门冲出去。
院子里没有人。
他抬头看屋顶——一个人影正从屋顶上翻过去,动作很快,像只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散着,背影有点熟悉。
“鬼婆婆!”沈寒江喊了一声。
人影顿了一下,没回头,翻过屋脊不见了。
沈寒江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屋顶。
月亮刚升起来,挂在屋檐上面,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屋顶上的瓦片被踩碎了好几块,碎瓦掉在地上,摔成了渣。
周铁心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
“你认识那个人?”他问。
“鬼婆婆。白秋水的娘。”
周铁心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也来了?”
“她一直在。”沈寒江转过身看着他,“周叔,你到底知道多少?”
周铁心没回答。他看着地上那些碎瓦,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爹的事,我明天再跟你说。”他的声音有些涩,“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歇着,明天一早来找我。”
沈寒江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墨和易少卿还在县衙门口等着。白秋水站在更远的地方,靠在街对面的墙上,抱着琴,看着月亮。
“走吧。”沈寒江说,“先回客栈。”
四个人往回走。县城晚上的街道很安静,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巷子里偶尔传来狗叫声。沈寒江走在最前头,脚步很快,靴子踩在石板上,咔咔响。
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老易。”
“嗯。”
“你觉得周铁心的话可信吗?”
易少卿想了想:“他说你爹把七杀令留给他的时候,眼神没有闪躲。应该没撒谎。”
“那他为什么不敢当着我们的面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因为那个人——”易少卿顿了一下,“可能就在附近。”
沈寒江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像一条河。
他推门进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