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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镜子里的人

霜河洗剑录

沈寒江蹲在地上看了那行脚印很久。

小脚印,比他的脚小一半。不是女人的——女人的脚不会这么小,也不是孩子的——孩子的脚印不会这么深。这双脚印的深度跟他的差不多,说明踩出这双脚印的人,体重不轻,但脚很小。

他想到了一个人。

鬼婆婆。

江湖第一易容高手,据说能扮成任何人,高矮胖瘦男女老少,没有她扮不来的。她的脚天生畸形,比正常人的脚小一半,走路的时候脚跟不着地,脚印比正常人浅——不对,这脚印不浅,很深。

沈寒江站起来,看了一眼脚印延伸的方向。

“追。”

三个人顺着脚印往林子深处走。雾越来越浓了,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东西。沈寒江走在前头,刀横在身前,步子压得很轻。苏墨跟在他后面,一只手拽着他的衣角,省得走散。易少卿最后,手里攥着一截从树上掰下来的树枝,当拐杖用。

脚印在一片空地中间断了。

不是没了,是被人故意抹掉了。地上有扫帚扫过的痕迹,把脚印扫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乱糟糟的印子,什么都看不出。

沈寒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

土是湿的,被扫过之后翻上来一层新土,下面的脚印完全盖住了。

“她发现我们在追了。”他说。

苏墨看了看四周,石板上写:【她在附近。】

沈寒江站起来,把手按在刀柄上。

空地被树围着,四面都是雾,看不远。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竹叶不响,鸟不叫,连虫子都没声了。这种安静不对劲,像是在憋着什么事。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嘻嘻。”

很短,很轻,像个小姑娘在笑。从雾里传出来的,分不清方向,左边像是右边,右边像是左边。

沈寒江往笑声的方向转了一下,刀抽出来半寸。

“嘻嘻。”

又一声,比刚才远了一点,像是往后退了几步。

“谁?”沈寒江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苏墨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石板上写着:【树上。】

沈寒江抬头看。

头顶的树枝上蹲着一个人影。不大,缩成一团,像只猫。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散着,遮住了脸。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细长,指甲染了红色——不是朱砂,是蔻丹。

人影动了一下,从树枝上站起来。站得很稳,树枝都没晃一下。然后往下跳,轻飘飘的,落地没声。

站在沈寒江面前,比他矮一个头。

是个女人,或者说是个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多得像刀刻的,但皮肤白,白得不正常,像是涂了粉。嘴唇红得像血,嘴角往上翘,挂着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年轻得不像长在这张脸上的。

“沈寒江。”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比你爹好看。”

沈寒江盯着她:“你认识我爹?”

“认识。”老太太往前迈了一步,歪着头看他,“你爹是个好人。好人死得早。”

“他没死。”

“没死?”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尖锐刺耳,像指甲刮石板,“没死?哈哈哈哈——你爹要是没死,这世上就没死人了。”

沈寒江的手攥紧了刀柄。

“你这话什么意思?”

老太太收了笑,看着他的眼睛:“你爹三十年前就死了。死在魔教总坛,跟那些人一起死的。”

“不可能。”沈寒江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十年前还给我写过信。”

“那封信是谁写的,你见过吗?”老太太歪着头,“你见的是信,不是人。”

沈寒江沉默了。

确实,他没见过。那封信是托人带来的,他只看过字迹,没见着人。他一直以为父亲还活着,是因为那封信,还有那些每年定期送到县衙的银票。但如果那些东西不是父亲送的呢?

“谁写的?”

“不知道。”老太太摊了摊手,“我只知道你爹死了。三十年前就死了。”

沈寒江盯着她,想在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但那老太太的表情不像在撒谎,甚至不像在得意,只是在说一件她知道而你不知道的事。

苏墨忽然把石板举到老太太面前,上面写着:【你是谁?】

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石板,笑了:“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苏墨,前太医院医正苏长风的闺女。你爹的案子,跟魔教案是同一个幕后主使。”

苏墨的手抖了一下。

“那个人还活着。”老太太说,“你爹知道他的秘密,所以死了。你也知道他的秘密吗?”

苏墨盯着她,眼睛里的光在晃。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易少卿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们相信你。但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肯说,凭什么要我们信你?”

老太太转过身,看着他。

“易少卿。”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摇了摇头,“你长得像你娘。但你娘可没你这么爱讲道理。”

易少卿的脸色变了。

“你认识我娘?”

“认识。”老太太点点头,“你娘是魔教的人。你不也知道吗?”

林子里的雾似乎更浓了。

沈寒江把刀抽了出来,刀身横在身前。

“你到底是谁?你要干什么?”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把刀,忽然叹了口气。

“我叫鬼婆婆,江湖上的人都知道。我要干什么——”她顿了顿,“我要找到当年灭魔教的那个幕后主使。他跟害死你爹、害死苏长风、害死易大学士、害死我女儿的是同一个人。”

“你女儿?”

老太太没回答。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扔给沈寒江。

是一块玉佩。

不大,圆形,中间有一个孔,像是挂在脖子上的。玉质很好,青白色,上面刻着一个字——白。

沈寒江翻来覆去看了看,递给易少卿。易少卿接过去,看了一眼,手猛地收紧了。

“这是白秋水的玉佩。”他说,“她一直挂在脖子上的。”

“她是我女儿。”老太太说。

沈寒江皱了皱眉:“你是白秋水的娘?白秋水今年才二十七八,你——”

“我今年四十八。”老太太笑了一下,“看着老,是因为这张脸不是我的。我易容易了一辈子,脸皮早就烂了。”

苏墨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在石板上写:【你的手。】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皮肤白嫩,指甲涂着蔻丹——这双手看起来最多三十岁,跟脸上的皱纹完全不搭。

“脸是假的,手是真的。”老太太把手缩进袖子里,“信不信随你们。”

沈寒江把刀收回去,但没放回鞘里,就那么握在手里。

“你说你要找那个人,为什么要来找我们?”

“因为你们也在找。”老太太说,“而且你们比我有用。你们有三个人,一个会验尸,一个会推理,一个会打架。我只有一个人,会易容,不会别的。”

“那你来找我们,是想合作?”

“不。”老太太摇了摇头,“我是来提醒你们的。你们已经被盯上了。那个在幕后操控一切的人,他知道你们的一举一动。你们去茶寮,他知道。你们去唐门,他知道。你们来白沙渡,他也知道。”

沈寒江想起慕容秋的死。那个人确实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知道慕容秋会把他们引到白沙渡,提前在那里安排了弓箭手。

“他是谁?”

“我不知道。”老太太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就在你们身边。”

沈寒江看了苏墨一眼,又看了易少卿一眼。

苏墨面无表情,易少卿推了推眼镜。

“你是说,我们中间有内鬼?”

“我没这么说。”老太太笑了笑,“我是说,他离你们很近,近到你们看不见他。”

话音刚落,雾里又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木鱼声。

是脚步声。很多人,很整齐,像是军队在走路。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他们来了。”

“谁?”

“那个人的手下。”老太太往后退了几步,“你们快走。”

“你呢?”

“我走不了。”老太太看着自己的脚,“我这双脚走不快。你们先走,我拖住他们。”

沈寒江犹豫了一秒,然后抓住苏墨的胳膊,拽着她往林子外面跑。易少卿跟在后头,跑了几步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跑出十几步的时候,沈寒江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站在原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刀。很短的刀,匕首一样。

她转过身,面对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雾里走出了一排人影。

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衣裳,手里拿着长刀。动作一致,步伐一致,像是一个人分成了好几个。

老太太笑了一下,握着刀迎了上去。

沈寒江没再看。

他拉着苏墨和易少卿,拼了命地往林子外面跑。

雾很大,路看不清,树枝抽在脸上也顾不上。跑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忽然亮了——雾薄了,能看见树的轮廓了。

再跑几步,出了林子。

眼前是一条河。不是白沙渡那条,是另一条,更窄,水流更急。河上有一座木桥,桥板缺了几块,看着随时会塌。

沈寒江跑上桥,木板在脚下吱呀吱呀响,晃得厉害。苏墨跟在他后面,一步踩空,差点掉下去,沈寒江一把拽住她。易少卿最后,过桥的时候腿在发抖,但没停。

过了桥,沈寒江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苏墨也在喘,石板上写了一行字:【她呢?】

沈寒江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老太太怎么样了。那些黑衣人要是追上来,她一个人拖不了多久。

易少卿靠在树上,摘了眼镜擦雾,手还在抖。

“她为什么要帮我们?”他问。

沈寒江想了想:“因为她女儿。白秋水在帮我们,她不想让女儿一个人扛。”

“你怎么知道白秋水在帮我们?”

“她把我们领到后山,找到了毒库。”沈寒江说,“要是没有她,我们现在还在唐家堡前面的空地上转圈。”

易少卿没再问了。

三个人在河边歇了一炷香的工夫。

没人追上来。

沈寒江站起来,往河对岸看了一眼。雾还没散,对岸的林子看不太清。但能听见一些声音——不是脚步声,是火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烧。

火烧起来了。

林子里的火。

沈寒江盯着对面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走。先回青竹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