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后元四年，正月二十。上元节的热闹散尽了，长安城恢复了平日的秩序。街市上的灯棚拆了大半，剩下几盏零星挂在铺子门口，显得有几分寥落。未央宫偏殿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依然光秃秃的，但枝头的芽苞比年前鼓了一些，像是随时准备绽开。

刘春要正式上学了。

这个决定是刘彻和朱祁念商量之后定下来的。刘春五岁了，认字还停留在“大、小、上、下”和几个简单的姓氏上，再往下学就需要正经的先生来教了。刘彻本想让她去弘文馆跟着先生读书，但朱祁念觉得弘文馆里都是些宗室子弟，年纪都比刘春大，怕她不适应，便提议在偏殿偏厅设一个小学堂，请一位先生专门给刘春开蒙，顺带也让刘暮将来跟着学。刘彻准了。

先生姓周，是石庆举荐的，五十来岁，曾在太学里教过书，为人温和，有耐心，最擅长教小孩子。朱祁念见过他一面，觉得合适，便定下了。

正月二十这天，是刘春上学的第一天。

一大早，朱祁念就起来了。她给刘春换了一身新衣裳，粉色的短襦配着鹅黄色的小裙子，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的是新买的红头绳。刘春坐在铜镜前，晃着腿，嘴里问个不停：“娘，先生凶不凶？先生会不会打手心？春儿要是背不出来怎么办？”朱祁念一边给她系头绳一边答：“先生不凶，不打手心，背不出来就慢慢背。”刘春又问：“那先生教什么？”朱祁念说：“教认字、读书、算数。”刘春想了想：“春儿想学算数。”朱祁念问为什么，刘春说：“算数算好了，以后管阳石的渔税就不会算错了。”朱祁念怔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孩子，还记着那封渔税纸笺的事。

早膳后，刘春背着朱祁念亲手缝的小书包——其实就是一只布袋子，里面装着一块木板、一盒墨、几支笔、一本《千字文》——跟着朱祁念往偏厅走。刘弗陵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一碟点心和一壶温水，说：“怕她饿。”刘询从东宫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自己用过的《千字文》批注本，说：“给她用。上面有注音，学起来快。”

偏厅里已经收拾出来了。一张矮桌，一把小椅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都是按刘春的尺寸备的。周先生站在桌前，见她们进来，躬身行了个礼。刘春抬头看了看先生，又回头看了看朱祁念，然后学着先生的样子，笨手笨脚地也行了个礼。周先生笑了，说：“公主不必多礼。今日第一课，我们先认几个字。”他拿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五个字：“人、口、手、足、心”。刘春跟着他念了一遍，声音脆生生的。

刘弗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见刘春坐得端端正正的，便悄悄退了出去。刘询也走了，他今日东宫还有课。朱祁念在偏厅后面坐了一会儿，见刘春学得认真，也悄悄起身离开了。

回到偏殿，刘暮刚醒，正趴在摇篮边沿等乳母。朱祁念走过去把他抱起来，他搂着她的脖子，蹭了蹭，然后转过头看着偏厅的方向，嘴里“啊啊”了两声，像在问姐姐去了哪里。朱祁念说：“姐姐上学去了。”刘暮不懂，又“啊啊”了两声。

中午散学，刘春从偏厅跑回来，冲进院子里喊：“娘！春儿会写‘人’了！”她手里举着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个“人”字，那一撇一捺都快分家了。朱祁念接过来看了看，夸她写得好。刘春又说：“先生还教了‘口’，春儿也会写！”她又翻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方框，缺了右下角的最后一笔。朱祁念说：“这个‘口’还没封上。”刘春凑过来看：“没关系，明天补。”

刘彻傍晚回来时，刘春跑过去给他看今天的作业。他把那两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了句“还行”。刘春不太满意：“父皇，您夸夸春儿嘛。”刘彻想了想：“字写得比朕当年好。”刘春高兴了，拿着作业本跑去找刘弗陵炫耀。

夜里，朱祁念哄睡了刘暮，坐在廊下。刘彻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手里拿着那本刘询送来的《千字文》批注本，翻了翻，说：“询儿的字比以前更稳了。这批注写得细，春儿能看懂。”朱祁念靠在他肩上：“孩子们都长大了。”刘彻没接话，但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