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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独孤清鸢

后元三年,腊月三十。长安城的雪在岁除这天恰好停了,天光从灰白的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地洒在未央宫的屋顶上,将那些积雪照得微微发亮。偏殿的院子里,红灯笼一早就挂了起来,是苏文带着宫人连夜扎的,灯面上画着简单的云纹和瑞兽,风吹过来便轻轻摇晃,光影投在雪地上,忽明忽暗。

刘春第一个跑到院子里看灯笼。她今天穿了新衣裳,大红色的袄裙,领口和袖口镶着兔毛,头上梳了两个小揪揪,扎着朱祁念给她找出来的红头绳。她仰着头看灯笼,嘴里数着:“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七个就乱了,又开始从头数。刘弗陵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刚写好的春联,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他走到偏殿门前,踮起脚把春联贴在门框上,左右端详了一下,把上联往左边挪了半指。刘询从廊下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没说话,伸手把下联也调了调位置。两个人配合默契,贴完春联各自退后一步,同时点了点头。

朱祁念抱着刘暮站在廊下看他们贴春联。刘暮裹在一件厚棉袄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乌溜溜地盯着门框上那些红色的纸,伸手要去够。朱祁念把他的小手拢回袄子里,他就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蹭了蹭。她低下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和皂角气息。

午后的厨房比平日更忙。方多病早已不在这个时空了,但偏殿里还留着他当年写的那张食谱——银杏粥的方子,用墨笔写在竹简上,笔迹潦草,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朱祁念把它找出来,依样煮了一小锅,盛了五碗。刘弗陵尝了一口,说“没有方叔煮的好喝”,但还是喝完了。刘询默默喝完,把碗放回案上,没有评价,但碗底是空的。刘春喝了两口就跑去喂乌龟了,把碗搁在廊下,乌龟慢吞吞爬过来,碰了碰碗沿,不感兴趣地转开了。

年夜饭摆在偏殿正厅。菜不多,都是家常的——一盘蒸鱼、一碗炖羊肉、一碟炒冬笋、一盆豆腐羹,还有刘春最爱吃的桂花糕。刘彻坐在主位,朱祁念坐在他身边,刘暮被乳母抱着在侧间睡。刘弗陵、刘询、刘春分坐两侧。桌上的菜冒着热气,窗外的风带着雪后的清冽,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刘彻端起酒杯,没有说祝酒词,只是看了一眼桌上的人,然后喝了一口。朱祁念看着他,发现他今天比往常更沉默,但他的沉默里有一种安稳的、落了地的东西,像雪后的山,看着冷,底下是实的。

刘春吃饱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刘彻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袖:“父皇,春儿给您拜年!”刘彻低头看着她,她从袖中摸出一张自己画的小画,歪歪扭扭画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的牵着小的,旁边写着“父皇和春儿”。刘彻接过画,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刘春又问:“父皇,明年春儿可以去阳石吗?”刘彻说:“等你再长大一些。”刘春掰着手指算自己什么时候能长大,算不明白,又跑去问刘询。刘询说:“等你像弗陵哥哥那么高的时候。”刘春看了看刘弗陵,觉得他很高,于是满意了。

守岁的时候,刘弗陵和刘询在廊下下棋。刘春窝在朱祁念怀里听故事,听着听着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朱祁念的衣角。刘暮在侧间醒了,乳母抱出来喂了米糊,又睡了。朱祁念把刘春轻轻放在榻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到廊下。刘彻正站在院中,仰头看着夜空。雪后的天格外清朗,满天的星子密密麻麻地铺开,比平日更亮更近。她走到他身边站定,也仰头看了一会儿。

“刘彻。”

“嗯。”

“明年,你还修人王功吗?”

“修。”

“那后年呢?”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也修。一直修。”他顿了顿,“朕修到‘镇国’那一天,大汉就稳了。刘询接了位,刘暮长大了,弗陵守边关,春儿嫁个好人家。”他没有说“你”,但朱祁念知道他在说这些的时候,心里一定也留了一个位置给她。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宽大而微凉,指腹上有常年握笔和握剑留下的薄茧。她没有说话,只是握了一会儿。灵泉空间里,那面石壁上的字微微亮了一瞬,泉水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那棵小树上的花苞静静绽放,淡金色的花瓣在墨蓝色的泉光中舒展开来,像在替这座宫城里所有未说出口的话,轻轻地应了一声。

远处,长安城的爆竹声一茬接一茬地响起来,从稀稀落落到连成一片。新的一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