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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独孤清鸢

后元三年,十一月二十。长安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从清晨下到黄昏,未央宫所有的屋顶都被盖了厚厚一层白,连太液池的冰面也被雪填平了,看不出哪里是冰、哪里是岸。偏殿的炭盆烧得旺,暖意裹着雪光从窗纸透进来,将殿内照得白亮亮的,不用点灯也能看清书本上的字。

刘春五岁了。她蹲在廊下,穿着一件大红棉袄,头上戴着朱祁念亲手缝的兔毛帽子,正用树枝在雪地上画圈。她画了一个大圈,在圈里又画了一个小圈,再在小圈里画了一个更小的圈,一圈套一圈,像一棵树的年轮。刘弗陵从校场回来,看见她在雪地上画圈,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画的是什么?”刘春抬起头,鼻尖冻得红红的:“是春儿。大圈是春儿长大了,小圈是春儿小时候,再小的是春儿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刘弗陵沉默了一会儿:“那最里面那个点是什么?”刘春歪着头想了想:“是娘。”刘弗陵没有再问,伸手把她帽子上的雪粒拍掉。

午后,刘彻从御书房回来了。他没有批完奏章,把那卷还没合上的竹简搁在案上,大步走回偏殿。刘春看见他进门,从地上爬起来跑过去,仰着头喊了声“父皇”。刘彻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把她抱起来,而是弯腰把她扶稳,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帛书。

朱祁念正在殿内给刘暮喂米糊,看见他进来时手里的帛书,手上动作停了停。她把碗交给乳母,站起身来。刘彻走到她面前,将那卷帛书展开。帛书上写着一道正式的册封诏书,玉玺已经加盖,字迹方整,写的是——册封皇女刘春为阳石公主,封邑东莱郡阳石县。

朱祁念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阳石县在哪里——那是东莱郡的一个小县,不大,也不算富庶,但靠海,有渔盐之利。她也知道刘彻为什么选这个地方。卫子夫的女儿,也就是刘彻和卫子夫所生的女儿,在巫蛊之祸中死去了,死于非命。那个女儿没有留下封号,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刘彻选阳石县,东莱靠海,阳石通“阳世”,像是在替那个早逝的女儿,在人间留下一个不为人知的回响。

刘春还不明白这道诏书的分量,只是仰头看着父皇手中的帛书,问了一句:“父皇,阳石是什么?”刘彻蹲下来与她平视:“是一座城。靠海。以后就是你的封地。”刘春又问:“靠海是不是有很多鱼?”刘彻说:“有。还有盐,还有渔船。”刘春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春儿可以去吗?”刘彻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等你长大。”

朱祁念走过来,将那道诏书从刘彻手中接过,卷好,放在案上。她没有问为什么是阳石,也没有问那道诏书背后的分量。她只是在刘彻站起身的时候,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入夜后,孩子们陆续歇了。刘春躺在榻上,还念叨着“靠海的地方”,翻来覆去了一会儿才睡着。刘弗陵在东宫偏殿温书,刘询回东宫去了,刘暮被乳母抱去侧间睡了。偏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炸开的火星声。

朱祁念坐在窗前,闭着眼调息。灵修诀第三重“夜游”已经有些日子了,她能在夜间让意识脱离身体,在长安城的上空飘行,感知那些白天看不到的东西。她调匀呼吸,感觉到意识缓缓升起,脱离身体,悬在寝殿半空中。她睁开眼——是意识睁开了眼。她看见自己还坐在窗前,双手搭在膝上。刘彻坐在她对面,也闭着眼,像是在感知什么。她没有惊动他,只是往外飘去。

她飘过廊下,看见刘春的寝殿门虚掩着,她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只布老虎,嘴角弯弯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她飘过偏殿,看见刘弗陵还在灯下做策论,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她飘过东宫,看见刘询的窗户已经暗了,想来是睡了。她往更远处飘去,飘过未央宫的城墙,飘过长安城的街道。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调转方向,往东飘去。东莱郡靠海,离长安很远。她没想一下子飘到那里去,只是想看看东方那片夜色是什么样子。她飘过灞桥,飘过骊山,飘过函谷关,飘过一片又一片沉寂的田野与村落。夜间的长安城外,月光照在雪地上,将大地铺成一片无垠的银白。她飘了很久,久到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像一根被风吹得太远的线,快要找不到回去的路。然后她停下来,悬在一片旷野上空。她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但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银灰色的线,是海。海的那头,就是阳石。

她没有再往前。她在旷野上空停了一会儿,看着那片模糊的海线。然后她收回意识,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飘。风从耳边掠过,月光洒在雪原上,她感觉自己像一只夜行的鸟,在天地间无声地飞。

回到未央宫时,刘彻还坐在窗前。他睁开眼,看见她意识归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去了东边。”

“嗯。没到阳石,只远远看了一眼。”

刘彻沉默了片刻。“朕给春儿那个封号,你心里明白。”

朱祁念看着他,没有说“我明白”,也没有说“我不介意”。她只是伸出手,覆在他搭在膝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翻过来,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握得比平时更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