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在冷宫中,得知苏晚棠之死,精神崩溃。
她本可以利用萧煜的悲痛重新上位——萧煜复明后一度精神崩溃,柳如眉是唯一"熟悉"他的人。她甚至准备好了新的毒药,打算让萧煜再次失明,从而重新成为他的"眼睛"和"依赖"。
然而,在苏晚棠的墓前,她看到了那株枯海棠。
海棠发芽了,又枯萎了。像某种不可能的奇迹,又像某种必然的宿命。柳如眉站在墓前,看着枯海棠,忽然想起自己入东宫的第一日。
那日,萧煜毒发,她在榻边照料。他昏迷中喊"阿棠",她应了。他醒来,看不见,握住她的手说"阿棠,你来了"。她没有否认。因为她知道,一旦否认,她便什么都不是。
"小姐,"小满在旁低声说,"太子妃……死了。殿下……疯了。我们……"
"我们什么?"柳如眉笑,那笑像某种破碎的瓷器,"我们……没有机会了。从来没有。"
她转身离去,绛红色的裙摆扫过苏晚棠的墓碑,像一团仓皇逃离的火焰。然而,在冷宫的门口,她停下了。
"小满,"她说,"去请殿下。本宫……有话要说。"
萧煜来了。他穿着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那枚药王谷的玉佩——苏晚棠给的玉佩。他的眼睛能看见了,却像某种空洞的深渊,没有光。
"柳如眉,"他说,声音很轻,像某种破碎的瓷器,"你有话要说?"
"是。"柳如眉跪下,额头抵着青砖,"殿下,臣妾……有罪。臣妾下毒,臣妾害死苏婉清,臣妾陷害苏晚棠,臣妾……截获了苏婉清的绝笔信。"
萧煜看着她,没有愤怒,只有疲惫"你害死了她,也害死了你自己。但本宫……不杀你。因为杀了你,她也不会回来。"
"殿下,"柳如眉抬起头,看着她曾经深爱的男人,"臣妾知道。臣妾……不求活。臣妾只求殿下……记住一件事。"
"什么?"
"这东宫里,唯一没骗过您的,是太子妃。而我,是唯一骗了您五年的人。"
萧煜沉默良久。他看着柳如眉,看着她那双曾经含着水光的杏眼,看着她那浅浅的梨涡——曾经,他觉得那梨涡很美。如今,他只觉得……空。
"柳如眉,"他说,"本宫记得你入东宫的第一日。你说'殿下,臣妾来照料您'。本宫说'好'。因为本宫看不见,因为本宫需要一个人。但本宫……从未爱过你。本宫爱的,一直是阿棠。只是……本宫认错了人。"
柳如眉的眼泪落下来,像某种无声的崩溃"臣妾知道。臣妾一直……知道。但臣妾……不甘心。臣妾是庶女,臣妾一生……都在被人忽视。臣妾以为……只要殿下需要臣妾,臣妾便……不是庶女。臣妾便……有价值。"
她站起身,走向冷宫的窗口。窗外,一株海棠正在枯萎——那是萧煜派人送来的,与苏晚棠墓前的那株一模一样。
"殿下,"她说,没有回头,"臣妾在冷宫中……会好好活着。像您的海棠一样,在枯死后……重新发芽。但臣妾知道,臣妾不会再开了。因为……没有人需要臣妾了。"
萧煜转身离去,没有回头。他在殿门外,听见柳如眉的声音,像某种遥远的叹息:
"原来不被人需要,是这种滋味。"
三日后,柳如眉被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她在冷宫中活了十年,每日对着一株海棠发呆。小满在旁照料,像某种忠诚的影子。
然而,十年后,柳如眉死了。死前,她对着海棠说"小满,你走吧。本宫……不需要你了"。
小满跪在她墓前,握着那枚银戒——苏晚棠给的银戒,像握着某种烫手的命运。
"小姐不需要我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某种遥远的叹息,"我便没有活着的意义了。"
她在柳如眉墓前自缢,像某种忠诚的蝴蝶,追随她的火焰而去。
苏晚棠在药王谷养了一个月的伤。
哑女每日为她端药,小沙弥每日为她采草药,裴照每隔三日上山一次,带来东宫的消息。他说萧煜已废了皇后,软禁了三皇子,将柳家满门查抄。他说萧煜每日都在处理政事,每晚都去海棠树下坐着,每封密函都要亲手拆看。他说萧煜把她留下的所有方子都抄成卷,发给太医院,让天下医者都能学到药王谷的医术。
苏晚棠安静地听着,没有多问,只是在听到“海棠树下每夜都坐很久”时,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她正在为哑女做针灸,试图恢复她的声道。入针的位置很险,分寸稍有差池便会伤及经脉,所以她必须全神贯注。
“他还说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不重要的事。
“他什么都没说。但臣能看出来——他在后悔。后悔当年认错了人,后悔对您冷言冷语,后悔没有在你离去时留住你。”
苏晚棠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下针。
两个月后,裴照将苏晚棠写好的信带回东宫。
信上没有署名,封套空无一字。萧煜收到信时正在批阅奏章,裴照将信放在案上,他只扫了一眼那个空白的封套,手指便骤然收紧。
“她的字。”他说。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裴照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萧煜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我活着。勿念。”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在颤抖,信纸的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她在哪里?”
“殿下,师妹她不让我透露——”
“她在哪里?”萧煜站起来,盯着裴照,目光像烧红的铁,但那火焰下面,是某种近乎破碎的东西,“朕找了她三个月。朕以为她死了,以为她沉在湖底,以为朕连她的遗体都守不住。现在她写来一封信,告诉朕她活着——然后让朕‘勿念’。裴照,你觉得朕——念得还不够多吗?”
裴照跪下来,低着头,声音很轻:“殿下,她在药王谷。她一直在药王谷。”
元朔十六年春,萧煜的车驾抵达药王谷。
正是海棠花开的季节。漫山遍野的海棠,从谷口一直开到禁地,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飘散,像下了一场无声的花雨。
哑女在谷口迎接他,比划着指向山径深处。萧煜沿着山路走下去,穿过竹林,穿过溪涧,穿过那片苏晚棠当年种下的海棠林。花枝低垂,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像某种温柔的牵挽。
他拨开最后一丛花枝,看见草庐。
草庐前,苏晚棠站在一株海棠树下。她没有戴面纱,左脸的毒疤暴露在春光中,不再遮掩。她的面容仍苍白,但气色好了很多。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布衣,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挽着,手里握着一把晒干的草药。
她看见他,也没有行礼,只是说:“殿下,海棠开得很好。”
萧煜站在那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她的脸,看着那道疤,看着那双他想了整整一冬的眼睛。
“阿棠。”他说,声音很轻,像怕一用力就碎了。
“是臣妾。”
萧煜走过去,每一步都用尽了全力。他的眼睛从复明那日起就是完好无损的,此刻却像蒙了一层雾。她的面容越来越近,在那道疤的右边,是他在无数个夜里一遍遍描摹的轮廓。
他终于走到她面前,伸手,抚上她的左脸。指尖触到那道疤,触到那片凹凸不平的皮肤,触到了她整个人——她的呼吸,她的温度,她还活着。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殿下什么?”苏晚棠的声音很轻,像春风拂过花瓣,“告诉殿下,我还活着?让殿下千里迢迢赶来,让殿下放下朝政——”
“让朕见你一面。”萧煜接过话头,声音嘶哑,手仍抚着她的脸,“让朕知道——你还活着。这就够了。”
苏晚棠看着他。他的眼睛复明后,她从未如此近地看过他的眼。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愧疚、思念、后怕,还有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温柔。
“殿下,”她说,“臣妾——不想做苏婉清了。”
“我知道。”
“臣妾不想做太子妃了。”
“我知道。”
“臣妾只想做苏晚棠。那个脸上有疤、会医术、种海棠的苏晚棠。”
萧煜低头,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他的呼吸温热,带着某种颤抖。
“那便做苏晚棠。不是太子妃,不是任何人的替身。就是苏晚棠——朕的阿棠。”
海棠花瓣落在他们的肩头,像三年前草庐中,她为他敷眼时落下的芍药花瓣。这一次,他终于看见了。不是芍药,是海棠。
当夜,他们在草庐中相对而坐。
“朝中不可一日无君。”苏晚棠说,“殿下明日便回京吧。臣妾还要留在药王谷——哑女的嗓子还没治好,药圃的草药还没采完,还有几卷古籍待整理。”
萧煜看着她,看着她说话的样貌——不再是东宫中那种刻意收敛的平静,而是某种真正的自在。她说话时手会轻轻比划,眼梢会微微扬起,嘴角偶尔还会带一点笑意。
“朕不走。”他说。
“殿下——”
“朕在这里。你治你的病,朕批朕的折子。天下能等朕三日,就能等朕三十日。”
苏晚棠不再劝他。
半个时辰之后,她取出一套银针。入针的位置很险——那是沈嬷嬷教她的最后一套针法。
“这需要臣妾全神贯注。殿下可以在草庐外等着。”
“朕就在这里。”萧煜说,“你行你的针,朕批朕的折子。这辈子——朕再不会让你在朕不知道的地方做什么了。”
翌日,裴照赶到草庐,看见萧煜跪坐在苏晚棠身边,一手握着那枚银针。那银针极细极亮,在晨光中闪着微微的青芒。
“殿下,这是……”
“她睡过去了。”萧煜轻声说,“裴照,传朕旨意:以皇后之礼迎阿棠回京。婚仪不必铺张,太庙不必惊动。但朕唯一的那道诏书上,要写她的名字。”
他低头,看着苏晚棠安静的睡脸。
“是苏晚棠——不是苏婉清。朕欠她一个名字。”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那枚银针在晨光中闪了闪。
“裴照——还有一件事。”
“殿下请说。”
“回京之后,替哑女诊治嗓子。阿棠说,她欠哑女一条命,便还她一副嗓子。朕想帮她做到。你——能做到吗?”
裴照跪下来:“臣必尽力。”
萧煜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苏晚棠的睫毛——她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如春日溪流。窗外,哑女背着一篓新采的草药走上山径。海棠花落在她的肩头。
满山的花都开了。